好人当到底

⚠️《拯救流浪猫》后篇,真骨科,雷请自退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彭磊只是从大学回家过个周末,他爸就突然把一叠文件拍在彭磊面前,告诉他其实家里还有个弟弟。

彭磊第一反应是不信,但他爸有出生证明,还给了彭磊一张黑白照片,说是抱养那家人寄来的。照片上小孩年纪不大,套一件难以辨别颜色的卫衣,他还没长开,一脸傻乎乎的样子冲着镜头笑。

怀上的时候彭磊才七岁,他不记得妈妈的肚子一天天变大,也不记得有天晚上,他被急匆匆地送到爷爷奶奶家。政策原因,血缘上的弟弟甚至没进门,出院当天就直接抱进了别人家。

出于私心,抱养家庭找得很近,但很快就在两家人一次次的搬迁中失了联系,也不知道那小孩现在怎么样了。彭磊他爸说完,把文件收拾了,又回过身抽出文件夹中的照片递给彭磊。

这你收着吧,说起来今天应该是他的生日。

按出生年龄算,彭磊这位素未谋面的弟弟今年正读初高中。他揣着照片出了门,不知道能去哪,便先蹬着脚踏车去了家附近的一所学校。快到放学时间,校门口早围了一圈引颈期盼的家长。彭磊推着车绕到学校操场,隔着栏杆看见一群穿白的校服的人影在操场上晃动,还有一群人坐在不远处的草坪上,中间围了个弹吉他的。

暑假的最后一天,还未入秋,烈日灼灼,烧的人后脖颈都烫,到处是明亮的鲜艳的光,一阵热风吹过,彭磊头顶泛着油光的绿叶沙沙作响, 随处便尽是鲜嫩欲滴的生命力。

彭磊看了一会,去隔壁铺子买瓶汽水,再回来时操场已经空了,穿着白校服的小鸡小鸭崽子们涌到校门口,挤挤攘攘像菜场。彭磊叼着吸管站在远处手足无措,只得悻悻走了。

照片夹在书里带回宿舍,扔在大通桌上,舍友多嘴问这谁啊。那时仍是政策严苛之际,当然是不能说实话,彭磊眼睛一转,照片上的男孩变成朋友的私生子,当年男方怎么对不起女孩了,现在又悔过了如何如何,明显是编排人消遣的,彭磊却有把假话讲得极真的能力,唬得舍友懵懵懂懂,再无过问的兴致。

生活很无聊,组乐队演出很有趣,大学很无聊,彭磊倒还从编故事中找到一点乐子。出生证明上他弟弟的名字是医生随手写的,全中国最常见的男孩名。按照比例算,可能有好几千万人与他素未谋面的弟弟共享同一个名字,彭磊自己就认识好几个和他弟弟重名的,有的都四五十了,有的还在上初中,所以哲学意义上,如果一个人可能是任何人,那任何人也可以是他。

于是,他在夏天里还是彭磊朋友的私生子,秋天变成庞宽的儿子、尚笑的表弟、沈黎晖三姑妈表舅的侄子,冬天时是一个姓名不能透露的相关人士年轻时候的照片(这可是北京,相关人士多着呢,是谁你管得着么)。

等彭磊终于厌烦编排周围朋友的感情生活后(可能还赶走了其中谁的桃花)。有一天他当着庞宽的面跟别人说:“这是我男朋友。”等那人走了,庞宽回过头来:”所以名义上我是你爹了?“

由春入夏的时候,阳光是最舒服的,彭磊顶着上课铃跨上自行车,逆着上课的学生向校园外骑,今天乐队不演出,他也没别的事可做,只是不想在教室里坐着听老教授吹胡子瞪眼。

若从上帝视角来看,彭磊他们这代人正搭乘一辆驶向春天的特快列车。高速的发展、蓬勃的🐟望、欣欣向荣的生命力,新奇的知识像喷不尽的石油田。那时候,没人想过油田会枯竭,也没人预料到这趟列车并未如约驶入盛夏。在往后的时间里,有无数人用歌声、影视和口耳相传的传奇故事缅怀这个时代。彭磊在中途上了车,踉踉跄跄地径直在一等车厢坐下来,一坐就是二十年。

但此刻二十多岁的彭磊还想不到那么多。他哼着歌,在安静无人的校园里横冲直撞,迎着一阵春风冲出砖瓦墙和铁栅栏,车头在手里摇晃,他呸掉嘴里的沙尘,拐过几个弯。

回过神来时,彭磊发现自己停在一所学校边,他在边上小卖部里买了根雪糕。校门不远处的巷子里,有一群学生正打架,有个小孩给揍得灰头土脸的。彭磊雪糕还没唆完,那群学生便散开了,只剩被揍的小孩还在原地,他一副很习惯的样子,给自己拍拍灰,又捡起书包。彭磊忍不住笑了,感觉那男孩有点像自己,挨揍不仅不会还手,连哭都不会。他推着车跟在男孩后面,男孩拐弯他也拐弯,男孩进胡同他也进胡同。终于,男孩在一栋小平房门口停下,彭磊也停下来。

男孩终于转过身来,像是鼓足了勇气,他两隔得还有点远,彭磊没来得及看清男孩长什么样就听见清澈的嗓子顺着整条胡同冲到耳朵里:“我到家了啊,你再跟着我,我放狗咬你。”

一嗓子把整条胡同都喊醒了,别说他屋里的狗,左邻右舍至少三个院子里的狗都跟着叫起来。彭磊如梦初醒,缩着脖子推着自行车就往外逃,他浑身羞得发烫,风吹过他都变得凉了。等他七弯八绕从胡同里走出来,发现竟然走到了自己家门口的马路上。

他推着车去了常演出的酒吧,庞宽在里头,看见他很惊讶,彭磊缩着肩膀,一副霜打茄子的鬼样子。”我不想找我弟了,“彭磊说。庞宽没安慰他,只是很欣慰地点头:”幸好你还记得他是你弟。“

没人逼着彭磊去找他弟,连他爸妈都放弃了——也许孩子已经不在北京了,他爸这么说。彭磊的人生前二十几年就没有过这个人,没有这个人他活得还可以,他吃饭睡觉,他上学放学,他写歌组乐队,他认识朋友离开朋友。他搭乘着时代的特快列车,一路飞驰,两边景色优美,同车旅客虽然时有上下,但相处愉快。

他时常审视这群他认识很久的人,总觉得这里还缺少谁。

彭磊在酒吧里和庞宽说话的时候外头下了阵雨,压住了沙尘,晚上的风就比白天温柔了许多,他往学校骑,白天的冲动和羞愧渐渐化进骨血,他晕得发蒙,却以为自己喝醉了,自行车头晃得七歪八扭。

靠着在酒吧演出,彭磊渐渐赚了点钱,给自己买了个钱包。钱包里都有一块专门放照片的地方,很多人会在那里放女朋友的照片。在很多个被春风喂一嘴沙子的夜晚和清晨,彭磊都希望有一天他能用一张照片填补空白,男的女的都好,不是说没处过对象,只是没处到给彭磊一张照片拿去炫耀,总而言之,那始终没能实现。

把所有旖旎打乱的是从天而降的酷夏,梆啷就把滚滚热浪套麻袋似的扣在每个人脑袋上,彭磊就在这样一个热天里演出,演出前他说这也太傻比了,谁会在这种天里上酒吧啊。果然底下拢共就来10个人。演完出他难受得要命,热汗滚一身汗流浃背,跳下舞台就去厕所了。今天唯一的乐事是这家酒吧它高级,支撑得起乐队不赚钱演出的电费,他还有个独立厕所,虽然是建在臭粪堆上,但好歹也是个厕所。

彭磊上了趟厕所,拐回家一只臭烘烘的流浪猫。

那时候他刚在外租了房,不用看爸妈脸色,他把张伟领回来时心里还颇有点自豪,感觉自己特别像个大人。张伟先冲了个凉,随后他自己去,出来的时候张伟正站着看他书架上的磁带。张伟浑身滴着水,从湿漉漉的根本没擦过的刺猬似的短发,聚着水滴的下巴尖,再到洗得发红的肘弯和膝盖,活生生像棵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小葱。

张伟穿了彭磊给他找的衣服,有点大,他跟彭磊说回家让他妈洗了再还,彭磊摆摆手,很大度地说免了。张伟说那这几盘磁带也不还了,彭磊跳起来说去你妈的。

张伟把那几盘磁带揣兜里,彭磊给张伟指回去的路时,觉得好像他们两家住的并不算远,他想把张伟送回去,被张伟拒绝了。

”你真当我小孩啊?“张伟倚着他家门框,左脚别着右脚。

彭磊翻了个白眼,看张伟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样子生气,变态不就是看你小才欺负你,但他没说,从门口拿上外套和钥匙,不耐烦地把张伟推出门:“走走走走走。”

耀武扬威的太阳被打散了,天际线上一团浑浊不明的蛋清色,风转凉,胡同顶上晾晒的床单乱飘,远远看着像层峦叠嶂的七彩山,他们在五彩斑斓的山峦里并排溜达。

张伟比想象得安静,彭磊有点困惑,小孩平时演出的时候不这样,台上一蹦三尺高,下了台就四处溜达,反正不会安生坐着。彭磊想到张伟今天遭遇的事,不会给祖国的花朵留下啥心理阴影吧。但看他那样好像又没大碍,嘴里哼着歌,脚下一颠一颠的,专心致志地踢着一颗小石子。却在拐到一条更安静的路上时冷不丁问:“彭老师这是怎么了?您一副那个有屎拉……呃欲言又止的样儿。”

臭小子,彭磊作势抬手打他,最后只在小孩头上推了一下:“没事,就看你平时挺热闹的,这会怎么不说话了。”

张伟啧了声:“您怎么跟那帮人似的,”他不等彭磊问那帮人是谁,就接着说,“人就非得一个样儿么,再说了,我搁您这没必要。”

“怎么听着像骂我的。”

“哎呦喂,您这什么理解能力,”张伟皱起眉。一副我们青少年真懒得跟您这老古董解释的语气。彭磊很坚持地看他,青少年权衡两秒,妥协了,肩膀松下来:“就是我觉着没必要跟您瞎扯有的没的。”

柔软的风从远处灌进来,张伟双手往兜里一插,声音进风里了,模糊得难以辨清:“就这样走一路挺好的。”

彭磊张张嘴,还未能说什么,一张姹紫嫣红的床单迎面吹来,张伟个矮,脑袋一弯钻过去了,彭磊躲闪不及时,床单就扑在脸上。隔着牡丹花,张伟在对面放肆地大笑。他撩起床单,见张伟捂着肚子前仰后伏,本就偏大的领口滑下来露出一大截胸口和半拉肩膀。

彭磊瞄一眼,抬手就要帮他提上,手碰到张伟身上的瞬间,小孩立时被他吓一跳,不笑了,整个惊弓之鸟似的弓起背来。彭磊看他那样心想吓得那么惨还表现得这么不露声色,忒能装了也,他给张伟把领子拉起来,又捋了把背:“你又不擦头发,这样容易感冒。”

张伟又放松了,晃晃身子:“您跟我妈似的。”

“没见过上赶着给自己降辈分的。”

“您借给我磁带听,那就是几世修来的大恩大德,我……”

贯口不知道是从哪段相声里学来的,没等背完就到张伟家门口了。张伟熟练地从旁边的花盆底下摸出钥匙开门,一推开,窜出来一条还没到人膝盖高的白色小狗,围着张伟直打转。张伟弯腰把小狗捞起来搂在怀里,转头招呼彭磊:“进来待会?”

彭磊四处打量:“你爸妈不在家?”

张伟撇下嘴:”他们要很晚才回来,“小狗在他身上四处巴拉,几根白色的狗毛蹭了上去。

张伟家条件是典型的南城日子,跟富裕沾不上边,勉强算小康,凑合能过,但要支撑他搞音乐够呛。不过看得出张伟他爸妈对张伟还是挺骄傲的,墙上挂不少照片,彭磊来回来扫了几眼,已经踏进去的一只脚猛地收回来,回来路上那种大人要照顾小孩的气突然怯没了,缩着肩膀扭来扭去:“我我我不进去了。”

张伟也不留他,抱着小狗:“成,那您走好吧,”他说着就要关门,彭磊却突然像只无骨蛇似的从门缝里钻进来,张伟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铁门砸在彭磊脸上。

彭磊丝毫没意识自己差点成为门下冤魂,扒着门框:“你几几年的?”

“我几几年的,我83的,”张伟眨眼,“你几几的?”

彭磊答:“我76的,”他愣愣地,声音都发抖,“那我比你大7岁?”

“哇你很厉害哦,你会做小学算数。”

彭磊却不说话,只是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张伟,满眼的欲语还休,只可惜他眼睛太小,张伟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很配合地站那让他端详。时间久了,张伟也有点犯怵,嘟嘟囔囔:“您是不是舍不得那几盘磁带啊,舍不得您拿回去,我我我也不是非要……”

不是不是,不是这事。彭磊连说好几句话,上下嘴唇打架,张伟听不清跟着他说啊?啊?啊?彭磊啪地拍了下门框,留了句磁带你先听着,就反身走了,非常有好莱坞男主角拼死一搏前告别的范儿,至少彭磊自己是这么觉得。但从张伟的视角,看着非常莫名其妙,他低头问小狗:“彭磊是不是疯了?”

距离爸妈回来还有好一会,张伟把磁带插进收音机,声调最大,最开始听总是非常新鲜,他在音乐里上蹦下跳,从床上跳到地上再跳回床上,没一会隔壁就有人过来咚咚敲墙骂,张伟只好把声音调轻。

夏天黑得晚但快,转过神来就没亮了,屋里也暗下来,张伟躺在床上,熟悉的房间里暮像坟地,复杂的世界铺天盖地的压下来。磁带听完了,咔哒一声跳了,张伟爬不起来,只得躺在床上两手放在胸前,想象自己被这种寂静严丝合缝地嵌进棺材板里。

过了好一会,他攒了力气爬起来把磁带翻到B面。

接下来几周他都没遇到彭磊,乐队也不是老有演出,大多数时候他还得上学,他早和学校知会说不打算读下去,但为了学位证得继续在教室里坐着,还要参加毕业考试。那简直太难熬了,他突然变成教室里最格格不入的人,一个移动的活靶子,一只钢钉进入身体时还未全死的蝴蝶标本。只有体育课还能舒服些,至少不用坐在教室里挨挤兑,张伟在操场边散步,竟然发现彭磊站在栅栏边,看起来像个儿童拐卖贩。

张伟很确定彭磊是来找他的,难不成彭磊有个在这读书的亲弟弟吗?没听说过啊。他在学校里看到彭磊,属实有种在玻璃罩子里看见另一只还没死透的蝴蝶的亲切感,蹬蹬蹬跑过去。彭磊靠在栏杆边,变魔术似的拿出瓶北冰洋:“请你喝汽水。”

张伟不客气,接过来叼着吸管吸溜,他以为彭磊是来问他要磁带的,没想到彭磊突然跟他说:“我交女朋友了,”说罢掏出钱包给他看,放照片的地儿摆着一张姑娘证件照,挺漂亮的。

张伟非常认真地端详了一会:“你两那什么了么?”

“哪什么?”

“上床。”

青少年之坦荡,彭磊哽了一下,把钱包放回口袋,点头摇头看不出答案,并寄希望于这只是青春期男孩姓好奇的浅尝辄止。但张伟偏不随他愿,叼着吸管问:“你两为什么上床?谈恋爱非要上床吗?”

“也不是非要……“彭磊含糊答道,”等你谈恋爱就知道了。”

张伟叹口气,很多忧愁的样子:“可我正谈着呢,”他瞟一眼彭磊,看对方的眼神从「小孩你懂什么」变成「小孩你搞什么」,神色臭屁起来,一甩头晃出个很得意的笑。

“小屁孩,”彭磊从栅栏那伸手捅了他一下,“那你两干什么了?”

“亲了。”

“然后呢?什么感觉?”

张伟抓着栅栏把自己晃来晃去,像蓝天白云下一只随风飘荡、无忧无虑的风筝,他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得出结论:“没感觉。”

彭磊下意识反驳:“你亲错了吧?”张伟很不服气地反驳:接吻有什么错不错的,不都是那么回事。彭磊翻了个白眼,接吻当然有很多种方法,只是不适合在这展开讨论,他那时还没意识到问题,只当青春期男孩撑着面儿不愿说实话,还故作悬念:我以后讲给你听。

他两下一次见面是在演出地儿,张伟把磁带和衣服都带来还他。可能是为了照顾小孩,花儿的演出排得早,张伟演完了还一身劲,跟没见过乐队似的四处乱蹦,蹦到没力气了就摊着,半个身子压在郭阳肩膀上,看舞台和天花板。

彭磊过来的时候,张伟正把一个半空的可乐罐子吸得轰隆响。彭磊唱得脸上直淌汗,眼镜老往下掉,他在舞台上就没什么站相,下了台更没有,一会左右摆身子,一会东倒西歪。张伟盯着他,露出不知该笑不该笑的表情:“彭老师唱歌真卖力气。”

郭阳在后头噗嗤笑了,张伟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表情,碰不到地的脚在空中一荡一荡地晃。彭磊叉着腰,他那会很瘦,两手一把更显,比肋排好不到哪去,他看着两小孩,实际是冲着张伟:“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放人郭阳去跟女孩聊天?”

张伟愣了一下,随即耸肩:“这您管得着么,”郭阳在背后嚷嚷说他有女朋友他一颗红心天地可鉴别给他瞎造谣,张伟不理郭阳,叼着吸管含糊道:“您有话直说吧,别跟我语文老师一样,修辞学得太好总要显着似的。”

彭磊“啧”了声,用手腕抹了把额头滴下来的汗:“我想去你家看看。”

他没说主语,但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郭阳“啊”一声坐起来,把张伟推了个趔趄,郭阳狐疑的视线在两人间来回看,更多是在看彭磊。彭磊觉得比起自己,郭阳才像张伟的妈,而自己则是要把小孩拐走的狼外婆。彭磊听见郭阳对张伟说他想干嘛,张伟说我上哪知道。台上乐队又开演,后面的对话被声浪淹没,彭磊不想听他两编排自己,转身去看舞台,再看回来时张伟吐掉吸管,从椅子上跳下来,彭磊听不清张伟说什么,看嘴型好像说的是行啊。

什么时候?张伟大喊着问他。

彭磊凑到他耳边回敬:“现在。”

张伟家埋在胡同深处,从热闹摆满烧烤摊的街铺转进来,连风里的胡椒味都淡了不少。晚上路灯稀少,彭磊第三次踢到没清理干净的墙根石头块时,张伟很自然地从黑暗里拽了一下他手臂:“您看着点。”到家时周围邻居都睡了,彭磊跟着张伟在黑擦擦的夜里一门户一门户地摸过去:“你确定回的是你家吗,咱两怎么跟做贼似的。”

张伟回家第一件事先把所有灯打开,灯火通明里彭磊看清了挂在客厅的全家福,跟旁边大人一起傻乎乎咧嘴笑的,是彭磊很熟悉的小孩脸。他跟着张伟往里进到卧室,丢在床上的卫衣就是他先前辨不出颜色的那件,其实就是张伟常穿的那件黄底红字的。

一切都是那么醒目自然,清晰明了,包括张伟。

“我不道儿您要看什么,”张伟说,“我家没什么好看的。”

张伟让彭磊坐自己椅子上,自己把被子往里推坐床上,小狗从外头进来跳进他膝窝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着不动了。“今儿不周三么,不用写作业?”彭磊指指他桌上的习题册。张伟挠挠头:“哦那个,我之后可能不继续上学了。“一说到学校,他垂头丧气,声音都垮下来了,嘟嘟囔囔地抱怨:”但学校说我还得参加毕业考,所以我还得写作业上课,你都不道儿我老师把我挤兑的,烦死了…”

听到这彭磊突然想到:“他还是个小孩”,小孩烦恼的事都很具体:学校、老师、公司老板。彭磊难以想象张伟有一天也要去担心那些更宏大、虚无缥缈、更痛苦的事:中国摇滚乐、时代、思想进步、妥协;他宁愿张伟能一辈子就思考具体的事,至少生气时候还能扎个小人戳两针(因为你没法把“妥协”扎成小人)。

张伟从床上出溜下去,拿了两杯水进来,塞给彭磊一杯。他又给彭磊解释了一堆公司、签约、发展的问题。说实话彭磊都不关心,他特别想跟张伟说点什么,可每句话又不知从何开口。回酒吧的路上他烦得要命,风是胡椒味的,他又踹到石头块,他想对张伟说的话一句也没说出口,现在全憋着,涨得胸口疼。

夏天过一半时,彭磊跟女朋友分手了,那阵子搞乐队的人谈恋爱比排练都勤快,彭磊被分手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应该趁着悲伤劲赶快写歌。他回家痛快冲了个澡,坐到桌前拿起吉他时突然一点思路都没,回家路上想好的黏腻和痛好像都被下水道冲走了。

晚上演出候场的时候他遇到张伟他们乐队,王文博和郭阳在后头讲话,张伟拿着本书在旁边看,彭磊站过去挡住光,阴影遮住书页的一角。张伟转了个身:“您不能因为被女孩甩了就不让人看书啊。”

彭磊皱眉:“你怎么知道了。”

张伟把书翻面扣下:“好事儿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彭老师别难过,大家都知道您很行,女孩看不上您是人祖坟冒青烟,心明眼亮……”

彭磊被挤兑得一阵无语,在旁边坐下。张伟继续看书,彭磊问他:“你毕业考考完了吗?”张伟看得很投入,模糊嗯了声,彭磊还想问他从此不用上学有什么心得体会,后头王文博说走了上去了,张伟把书给彭磊:“帮我看着点儿,图书馆借的,弄丢人扣我钱。”

前奏刷和弦时彭磊还在翻书,赞叹张伟的品位,比歌声先起的是张伟在台上呼啦一蹦,落地时砸得木头台子的震动,彭磊以为地震了,一下站起来,才发现好像只有自己听见这个动静。

一年前彭磊刚认识张伟时,很难想象有女孩(成年或将近的女孩)对张伟感兴趣,他太小而且看起来非常幼稚。但青少年就是这样旺盛,今天彭磊一比划,发现张伟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像是突然间从孩子身体里拔出来的一株成熟的树苗,生命力随时能拧出来那般鲜嫩欲滴,今天他还穿着那件黄底儿红字的卫衣,两根绳儿在他胸前随着动作使劲晃。

前排有两个小姑娘看他看得眼睛里都冒火,一个劲儿的往前凑,彭磊看见张伟低头瞄了她两两眼,笑了一下,仰头看天花板。

后台好多人挤在一块,空气不流通更是热得不行,彭磊拿张伟的书当扇子扇风,越扇越闷,氧气稀薄得他心跳都快,感觉像被人掐着喉咙猛灌了口洋酒,眩晕冒汗,眼前世界颠三倒四。他回头跟尚笑说不行我我我可能要得心脏病了,尚笑说没事儿真正的摇滚明星就是要死台上,而且要死得早,彭磊说我去你的。尙笑说这里真热,你能不能给我也扇扇风,彭磊说滚。

尙笑又挤过来关心彭磊,是不是分手心里太难受。彭磊感觉了一下,说也不是。这话倒是提醒他该把前女友照片丢掉,掏出钱包一看,女孩的证件照不知道啥时候没了,里头只有傻小子的照片。

彭磊想,自己什么时候把这放进去的?

记不得了,可能一直都在那,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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