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你有没有见过他
春田花花双北联文大逃猜作品
(1)
晚上11点半,撒贝宁左脚踩右脚蹬掉鞋,跨进屋内。
客厅里如台风过境,满地狼藉,撒贝宁拧着眉站在风暴眼,实在想不起来早晨他们是怎么在五分钟内,从开玩笑互掷抱枕发展到冲对方扔马克杯——主要是对方在扔,幸亏撒贝宁躲得快。咖啡在窗帘上留下山水画般的写意作品,马克杯被阳台门凌空拦下,在窗帘下碎成几瓣。
书柜也遭殃,争执时碰倒了花瓶,里头忘换的水泡发了整排原版书,不知道晾干后喷点香氛能不能挽救书脊上那股子腥臭味。算了,白费那个劲,撒贝宁抽出泡得最严重的两本,看也不看便“咣当”扔进垃圾桶里。他正要去收拾杯子碎片,走廊尽头的卧室传出响动。
撒贝宁疑惑地抬头,微信都拉黑了,人还没走?
他悄没声地挨过去。卧室里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撒贝宁能看清床上被子鼓成一团,明显窝着个人。这个点还在他家,不是他前男友还能是谁。他勉强压住心底的烦躁,推了推那团拱起来的被子:“你要是不生气了,我们出来谈谈。”
窝着的人半天没反应,撒贝宁不耐烦地打开台灯,直接伸进被子里去捞人:“你醒了就别……”话没说完声音便掐住了,他手碰到的肩膀可不是那个在他身边躺了大半年的前男友,躺在他面前的人身形单薄,肩膀捏在手里甚至有点硌手。
没等他反应,那人转过身,露在光照下的是张年轻男孩的脸,深棕的短发在枕头上蹭成团鸡窝,他抬手揉揉眼睛,从喉咙里挤压出餍足的叹息。待看清坐在床边的人时,那对睡意朦胧的眼睛才蓦地瞪圆了,从床上猛地爬起来。
男孩还穿着睡衣睡裤,是上世纪的样式,有扣子的那种,不过在动作间散开了,露出小片莹白瘦弱的胸口,短发压着眉骨,被遮了一半的大眼睛里写满惊恐。他先问你是谁,见撒贝宁不答,像要壮胆似的提高了音量,却还是在末尾露出点怯来:“我现在在哪?”
男孩的声音清脆鲜活,像刚掰开的萝卜般,脆生生的,一口能咬出水来般鲜嫩。撒贝宁默念着他还小他还小,克制自己不要往男孩的胸口看。可记忆里有人扒住他,容貌相似却更老成温和的男人在他耳边低低笑着说,看看也没事。
撒贝宁用力搓了两把脸。
男孩像是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他虽然还年轻,但审时度势的机敏不是后天习得,眼前的男人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看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不像是会伤害他的样子:“你……是不是认识我?”
撒贝宁被他的小动作逗乐了,看件爱人年轻懵懂的样子总让人忍不住觉得可爱的,他假意严肃起来,伸出手指:“我们当然认识,第一,我知道你叫何炅,”男孩惊讶得耸起肩,撒贝宁扫了他两眼,“第二,你现在,在我床上。”
何炅的脸腾得红了,像是为了掩盖罪证,他抬手捂住脸:“那你是谁?”
撒贝宁愣了两秒:“我叫撒贝宁,”他张张嘴,将到了嗓子眼的两个字吞回肚子里,“先不说这个,我去给你下碗面吧?”
(2)
这是撒贝宁遇到过的最年轻的何炅,25岁,研究生还没毕业。
何炅在撒贝宁的屋里转着圈,客厅和餐厅里没有可下脚的地方,撒贝宁拾起好几件不能再穿的衬衫,才整理出两个能坐人的椅子,何炅帮他抱着脏衣服,语气揶揄:“和女朋友吵架了?”
“男朋友,现在是前男友了,”撒贝宁从他手里接过衣服,一股脑扔进洗衣机里。转过身他见何炅还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撒贝宁挑眉:“很意外?”
何炅摇头:“没有,只是你看起来不像。”
撒贝宁笑了笑:“没有什么像不像的,”他拿出泡面,“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
比如我就是被你给掰弯的。
何炅跟着撒贝宁进厨房想要帮忙,却遭到撒贝宁严辞拒绝,只好悻悻地抱着手臂看撒贝宁在厨房里一边忙来忙去,一边絮絮地讲起何炅以前的故事——小学出板报没得第一哭了半宿、初中演讲比赛差点失误、高中时整夜写电台稿还考年级前十、大学里两个最好的朋友成了情侣。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撒贝宁正摆弄咖啡机,听到这话直起身:“你想问你的两个朋友后来怎么样了吗?”
何炅点点头。
“他们过得很好,前几年生了二胎,凑了好字,”咖啡出炉,苦香味在不大的厨房里蔓延,撒贝宁将咖啡杯递到何炅手里,指尖相碰,他缩回手,“现在他们最头疼的是给孩子选学校。”
何炅又点头,下意识将咖啡杯送到嘴边,没想到刚喝了两口就不行了,咖啡杯一撂,在撒贝宁幸灾乐祸的语调里翻箱倒柜找茶叶。他捏着茶叶包正想问男人要个杯子,就见撒贝宁就着自己刚喝过的位置小口呡着,他愣住,撒贝宁越过杯前白烟与他平静对视。
“你不想知道你未来的故事吗?”
“不想,”何炅答得很快,“你还是跟我说说我怎么来的吧。”
慢性时间错位症。
撒贝宁体贴地等何炅喝完汤才开口。可以简单理解为穿越,总的来说是在一条时间线上跳来跳去,慢性时间错位症发作时间不定,通常是情绪波动剧烈时更容易发作,停留时间也全凭运气,短则几小时,长则可达数月甚至一两年。
“会疼吗?发作的时候?”
撒贝宁摇头:“我没有经历过,但据未来的你说,发作前半分钟会觉得头晕头痛。完全穿越大概需要一分钟左右,周围的人是可以看见你逐渐消失的,”他重重擤了下鼻子,起身收拾碗筷。
何炅跟进厨房:“我来洗吧。”
“不用,放这就好,”撒贝宁把碗筷放进水槽,转过身。
何炅抱着手站在他面前,他是那样年轻,年轻到撒贝宁都没想过他也会有这样的时候。他记忆里的何炅总是比自己年长些,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纹,声音更哑更低,他知礼节,也懂情趣,他像陈列在美术馆里的现代主义油画,复杂、热烈、深沉,拥有难以拒绝的魅力。
而面前的何炅,虽然共享容颜,却与他记忆里的人不同,年轻的何炅灵动活泼,眼里的情绪像随时能溢出来般丰富。
撒贝宁叹了声气,咬着舌尖,帮何炅将敞开的领口掩上,指尖蹭上锁骨时两人同时一颤,撒贝宁还未作反应,便被男孩抓住了手腕,何炅看着他:“撒贝宁,你和何炅是什么关系?”
没来得及等撒贝宁开口,客厅里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力气大得仿佛要把门砸穿,等了几秒后,便是钥匙细碎拧开门锁的声音。
这个点,还有家门钥匙,不消说是谁找上门来。
撒贝宁借此把手腕从何炅手里抽开,年长的男人留下句“你别出去”便逃似的跑出厨房。
(3)
撒贝宁第一次遇见何炅是在16岁的暑假。
撒贝宁爸妈工作繁忙,夜里总到七八点才归家。暑假漫长,白天大把不上学的时光不敢放着撒贝宁这个混世魔王在家闲着,便商量要把他丢到附近新开的暑托机构。
到了报名那天,撒贝宁赖在门口死活不进去。前两天他同学听说他要去暑托班都笑疯了,那你还能出来踢球吗?打游戏呢?给撒贝宁臊得脸红得不行,于是说什么都不肯去。大概是他在外面闹得太吵,暑托班里走出来个男老师,顶年轻的模样,热络地招呼:“阿姨,来报名啊?”
撒妈妈点头,说孩子不肯进去,男老师说没事,青春期嘛,都这样的,我跟他聊聊。撒贝宁警惕地看着老师走来,心想你说个屁,我还是辩论队的呢,你把天说穿了我也不跟你进去。
没想到这男老师看着瘦弱,力气倒挺大,他根本不和撒贝宁讲道理,手往他后颈肉一掐,撒贝宁就哎呦哎呦地被他提溜起来了。男老师表情都没变,笑盈盈的,却露出点狡黠:“原来你小时候这儿就怕疼啊。”
什么小时候?撒贝宁刚要反驳,就被男老师拽着手扔进暑托班大门了。
暑托班按年级分,男老师,撒贝宁现在知道他叫何炅了,就是他们大班的班主任兼辅导员,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讲台前,看着他们写作业。撒贝宁记着何炅的仇,对这个暑托班老师怎么也喜欢不起来,何炅倒是有办法,暑托班第一天,他就宣布,要是大家今天表现好,放学就请同学们喝冰汽水!
我的老天,这点小恩小惠就把你们收买了吗?撒贝宁咬着吸管愤愤地想。
何炅的工资也没法支撑他天天给学生买汽水,大部分时间里他就坐那跟学生们闲聊,竟也能聊出花来。他没半点老师的架子,说明星八卦他比班里每个姑娘知道得都多,说运动他能对球员如数家珍。就这间隙,他还能抱着茶杯,给同学解大题——“这里添条辅助线,设AC为x。”
撒贝宁低头看草稿,完蛋,比我说得解法简单了三步。他卷起草稿本“啪”得一扔,埋头在桌上假装睡午觉。何炅瞄他一眼,暗自好笑。
期末成绩出来的下午,撒贝宁跟暑托班请假去拿卷子,他考得不好,被班主任留下来谈心。窗外枝丫抽着窗框噼里啪啦作响,黑云滚滚,潮气渗进墙壁,凝结成水滴,老师车轱辘话来回说,撒贝宁听得一个头两个大,闷得喘不上气。
夏季的雨来的迅猛,撒贝宁前脚刚踏出教学楼,雨便冲泄下来,他顶着书包往家跑,路过保安处有人冲他喊要不要伞,他没吱声,直往大雨里冲,没跑出五十米就被不知哪窜出来的人迎面抓住了手腕。隔着雨幕,撒贝宁看不清来人,只觉得抓着自己的手越钳越紧,烫得吓人。
“撒贝宁,”那人冲他大喊,“哪儿有可以避雨的地方?”
撒贝宁瞪大眼睛:“何老师?你来这干什么?”
何炅反握住他的手,把男孩拉到自己身边:“少废话,先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他两跑了有五分钟才在街头公园找着个亭子,撒贝宁有书包挡着,至少头发是干得,何炅就惨了,从里到外淋得湿透。
他惯穿得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胸口起伏,喘得像个破风箱,他身形消瘦,一看就缺乏锻炼。他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给撒贝宁握着,身体的重量压在少年手心里,腻出层水汽,撒贝宁也不敢松开,只好僵硬地站着。他自己倒没什么事,只是剧烈运动后心跳有点快,喉头发干,后背还跑出点汗。
何炅终于理顺气了,手指在撒贝宁手里抽了两下,撒贝宁这才放开,他身体被雨浇得很凉,手心却很烫,还汗津津的,也不知是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又抹,在圆桌旁坐下,把手压在身体下边。
何炅也坐下来,他给雨淋得满脸是水,刘海上的水珠顺着鼻尖和下巴淌进衬衫里,他抹了把脸,对上撒贝宁躲闪的眼神:“看什么看,中午天气预报说下阵雨你没听到吗?跑那么快,喊都喊不回来,”他低头拧了拧衣角,抬头又训他,“人家要给你伞你怎么不知道接啊?”
撒贝宁抱着书包小声说:“考试考砸了。”
“考砸了跟淋雨有什么关系?你淋雨成绩能变好吗?”何炅气呼呼地把袖子撸起来,“害得我还得过来给你送伞。”
撒贝宁冲他背后看:“伞呢?”
“路上看见个小姑娘也没带伞,就给她了,反正我们两个男的,淋点雨也没什么,”他说完这话好像心情就变好了,有滴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下眼睛,水珠就跟着落在桌面上,撒贝宁盯着水渍看,抬头听见何炅揶揄他,“你说是吧,小撒同学?”
撒贝宁不知道为什么脸红了,他答不出话,只好抱着书包安静地坐着,何炅也不说话了,只把手指轻轻地在大理石桌面上敲。他的指甲剪得短而圆,在桌面上也敲不出声音,闷闷得,只有同桌的撒贝宁能感受到小臂微微地震颤。
凉风夹着雨丝阵阵吹,撒贝宁见雨势没有转小的迹象,便从书包里掏出期末卷看,卷子湿哒哒,窝得跟个咸菜条似的,何炅凑过来看时撒贝宁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遮遮掩掩地拿手去挡抬头那个不太好看的分数。
何炅问他:“你想好考哪个大学了吗?”
撒贝宁不假思索:“武大,”他顿了下,“但我班主任说我得保持成绩,高二下学期还考这个分数,”他板起脸学班主任的腔调,“很危险啊!”
何炅被他逗乐了,小孩真的很可爱,他还没见过那么年轻的撒贝宁呢,看来这趟来武汉是来对了。他悄悄往少年身边坐近了些,感觉少年的身体立刻僵住了。他假装没看见:“不考外地的大学吗?”
“外地,也可以啊,我好多同学想去上海。”
撒贝宁趴在桌面上,他的脸又有点发烫,他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好让身体贴着冰凉的大理石桌面降温,留给何炅湿漉漉的后背。
16岁的少年心思明了得有趣,让何炅忍不住回想自己25岁那会是不是也这么浅显易懂,难怪35岁的撒贝宁看自己跟看个宝贝似的。他抬手给男孩整理了下皱得乱七八糟的后领,男孩歪着头躲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打算考北京的大学吗?”
撒贝宁回头,何炅的指尖停留在他后颈上,他从未觉得那块皮肤的存在如此清晰,他不知自己是渴望还是想拒绝,在他能决定前,何炅却收回手。撒贝宁在心里松了口气,发现大腿不知何时用力得酸疼。他趴在桌上,半晌,才从胸口闷闷地挤出回应:“北京太远了,再说了北京那么大,我考哪儿呢?人大央财?北师?可我不想当老师啊。”
他小心地挪动身子和何炅隔开距离。
滂沱大雨将他们身处的八角亭浇成个水帘洞,雨水珠帘成串,啪嗒啪嗒在他们脚边砸出水花。向外望去,街道空旷,马路上连辆公交车都没有,好像突然之间,全世界就剩下他和撒贝宁在这方天地里。
何炅随即意识到,这个小孩儿恐怕从没想过要考北大。可25岁的何炅参观过撒贝宁的家了,他的名片上写着北大法学硕士,他的桌上有校友会发的纪念水杯,他在未名湖前背过书,在图书馆前亲过女孩。如果这世上真有命运女神的纺线,那何炅就正捏着属于撒贝宁的那根。
在这个亭子里,在这场大雨里。
“何老师?”撒贝宁偏过头来看他,臂弯间露出对小兽般的眼睛。
这个小孩喜欢他,如果何炅说,他就真的会听。
可他该说吗?他该问吗?
“撒贝宁,敢考北大吗?”
撒贝宁直起身,愣愣地看着他,他想说你开玩笑吧何老师,你看到我这次才考了几分吗?但何炅没让他开口:“撒贝宁,去上北大吧。”
撒贝宁用力眨了下眼睛,视野里的何炅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晰,亭子里弥漫着烟雨的水汽,何炅身处其中,朦胧得像写意的山水画。何炅没有用“想”,没有用“应该”,甚至没用“你可以”。他说“你敢吗”,像是给撒贝宁递下份战书。
那年何炅30岁,这是他第二次遇见撒贝宁。
(4)
“你喝了多少?”
“就三罐。”
何炅掰住撒贝宁乱蹭的脑袋:“三罐就给你喝成这样,撒贝宁你也太不行了,”他挠了挠男孩刚剃完胡渣的下巴,笑道,“那还能用吗?”
“如果不能了,那也是给你吓得。”
何炅是在北大宿舍的楼下给撒贝宁捡回来的,幸好他这次发病时临近深夜,宿舍楼下送别的情侣都已回去歇息。不然要怎么跟一帮全中国最聪明的大学生解释何炅的凭空出现?那个年代还不兴穿越剧呢。
撒贝宁跟着舍友出去吃饭,吃完饭男生们嚷嚷着要去参加联谊舞会,撒贝宁没兴趣,自个儿先回来了。刚走到宿舍楼下就看见何炅的脑袋飘在半空,吓得他半天挪不动步子,他呆愣地看着何炅的身体雪花似的拼凑成完整的人。
“别叫!”何炅说他,但其实他因为发病的后遗症半点力气都没有,他软软地跌在地上,而撒贝宁只赶上给何炅垫只脚。
撒贝宁低头看他:“你好像那个那个,Windows的图标。”
何炅气得差点没撅过去,冲他招手:“过来拉我一把。”
撒贝宁劲用得太大,何炅感觉自己被他从地上提起来就撞到男孩怀里去了,他痛得哼了声,就听见撒贝宁带着点麦芽味的热气扑在耳边:“何老师你怎么还这么瘦?”
撒贝宁的宿舍在五楼,上楼时他全程架着何炅,生怕他摔下去,何炅想说我也没那么脆弱,但撒贝宁皱着眉低声问他:“您发病的时候不吃东西吗?”他突然脚下一软,更证实了撒贝宁的猜测。
何炅没想到撒贝宁竟还记得自己说的话。那时候坚信唯物主义的16岁少年不是非说自己在编故事吗?不过何炅也觉得跟个高中生讲慢性时间错位症太可笑了,说到后面全当给小孩找乐子。
“我到北大后,还真去问过医学院的老师,关于这个病症的记录非常少,但并不是没有,不过那个教授前年去世了,不然你真可以见见他。”
撒贝宁的宿舍挺干净,写着他名字的床铺上散着几张手写的研究生论文,被子卷成团放在枕头边。撒贝宁给何炅翻出几包小零嘴后,便仰到那团被子上,何炅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边吃边观察他。
昔日的少年长大了,身型拉长,褪去婴儿肥后,脸部的线条越发凌厉,他不再羞怯,面对何炅时也不会一味躲避,他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健壮而敏捷,何炅的身体因这个奇妙的比喻微微发热。
“你那消失后,我从老师那儿打听到了你的年龄,在正常时间线上,你应该比我大两岁,我想去北师找你,但你们学校管得也太严了,我进不去。”
撒贝宁嘟囔着,他面上平静,手却紧张地抓着床单:“我就托朋友打听你,幸好你足够出名,辩论队队长、学生会主席、自己赚学费,我朋友说你可能要去做主持人,还是央广的主持人。后来他们也来北大招人,我还去报名了。”
何炅静静地听着,他知道那个命运的转折点就要来了。
“然后,他们说,何炅失踪了。”
“过了半个月他们说,你投河了。”
何炅脱了鞋坐到撒贝宁的床上,男孩看着他,短睫毛上闪着晶莹的泪花,他咬着后槽牙,努力地不让眼泪落下来。何炅去碰撒贝宁的手,被男孩一把抓住攥在手里。他终于平静了些,只是嗓子有点哑:
“我真以为我16岁的时候,喜欢了个鬼。”
何炅噗嗤笑出声来,撒贝宁恼火地瞪他:“我在向你表白你听不出来吗!”
“听出来了听出来了。”
何炅笑着去抹撒贝宁眼角的泪,却被整个拽到怀里,撒贝宁死死抱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撞得何炅发疼。宿舍吊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男孩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耳朵,何炅揉了揉小猎豹的脑袋,又轻轻捏了捏他后颈。
撒贝宁在他怀里抖了下身子,小声在他耳边嘟囔:“别这样。”
何炅今年32岁,对他来说,上次看见撒贝宁是两年前。但对撒贝宁来说,已经过去8年了。8年,人生有几个8年?
何炅推推撒贝宁,男孩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宿舍的亮黄台灯映了男孩半边脸,像涂了蜜油般,何炅离他那样近,连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他摸摸撒贝宁的脸,男孩便蹭蹭他手心。完了,何炅在心底听见自己说,你完了。
何炅支起身,脱掉外套,撒贝宁疑惑地看着他。
“撒贝宁,我不知道我这次能停留多久,也不知道我们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他搂住男孩的腰,感受这具年轻身体的呼吸,“但如果我是你。”
“我不会只想这样抱着过夜。”
(5)
撒贝宁再遇上何炅时,已过去十年。
他以为自己早记不清何炅的模样了,但当那人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几乎是立刻就叫出声,整个图书馆的人都回头看着他两,何炅捧着一摞书,分不出手来捂他嘴,只好气恼地拿脚踢他小腿。撒贝宁假装躲了两下,转身就把他拽进书柜里,他两中间隔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是霍金的《时间简史》。
撒贝宁往前抵他:“所以这是正常时间线上,你的工作?”
他两的交往好像总是没头没尾的,何炅点点头,他的后背被书柜硌得有点疼:“对,找了个知道我病情的同事给我安排的,”他小小地活动了下肩膀,“我今年36,你是34吗?”
撒贝宁点点头,抿着唇看他,这个何炅和他记忆里的人并无太多差别,不过人在三十来岁时本就没有太多变化,变化的是撒贝宁。他从16岁到24岁到34岁,何炅在短短几年间几乎把他的青年时期看了个遍。
而他该死的在每个年龄段都会再次被何炅吸引。
“你有在交往谁吗?”撒贝宁问他,面对何炅他必须得单刀直入,虚无缥缈的试探只会浪费他们的时间,时间——青年人浪费蹉跎的光阴,竟是他们最宝贵也最难抓住的东西,“我能请你吃饭吗?”
幸好何炅并不觉得不妥,甚至因撒贝宁的询问而惊喜地瞪圆了眼,他开心时就会这样:“没有没有,我上周刚从那不勒斯湾回来,”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大概会想听这个故事,你想什么时候吃?”
“今天可以吗?”撒贝宁问他,“就这个下午,就现在。”
何炅被他的冒进噎了下。
“16岁的时候,你让我去考北大,我真的考上了,24岁的时候你让我别去找你也别想你,我也照做了,我这10年过得挺好的,真的没怎么想你,我以为我要把你忘了呢,”撒贝宁急切地看着他,发胶固定得牢牢的头发散下几缕飘在眼前,“现在我知道了,那只是因为我没见到你。”
何炅把下巴搁在《时间简史》上,声音软软的:“你真的没怎么想我吗?”
撒贝宁伸手去摸何炅的头发,发丝蹭过手腕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喟叹:“没有,也有,有时候会想,可我也不敢想太多,万一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何炅看着他,眼角微微泛红,“你可比我幸运多了,你每隔两年就能见我一回,可我每回都得等个八年十年的,”他收回手,“我有几个八年十年能等你啊。”
何炅弯腰放下书,撒贝宁终于得以看到他的全部。
“我跟你去吃饭,我等会就去找主管请假,你可以跟着我,撒贝宁,或者你愿意拴着我都可以,”撒贝宁被何炅的用词梗了下,但他随即意识到何炅不是在开玩笑,何炅脱下手套和围裙,扔在地上,“但在那之前,抱抱我吧,撒贝宁,知道你在哪却不去找你,真的太难了。”
撒贝宁后来知道何炅还在做份家教的工作,他实在是天生适合当老师,因为教得太好价格水涨船高,在他们那片学区都还挺有名气。他主要教文科,偶尔有学生问理科题,他答不上来的就拿回来问撒贝宁。
“我也是文科生!”撒贝宁边拿着稿纸演算边抗议。
“我看你高中那会给人家小姑娘讲题讲得可好了,一个大题四个解法,”何炅坐在他旁边捧着咖啡,“实在不行我回去问问高中时候的你算了。”
撒贝宁听得脸色沉下来,丢开笔,把何炅摁在沙发上。
何炅笑嘻嘻地仰头看他,把咖啡杯放在旁边:“你怎么什么醋都吃。”
撒贝宁蹭着何炅颈侧,他舔一下何炅就缩下身子,他眼角飞着红,连着耳后也泛着淡淡的颜色。何炅扶着撒贝宁的肩,慢慢往下坐:“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你随时会离开,担心你觉得我不够好,担心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何炅,”撒贝宁搂着他,“我实在是很喜欢你。”
“我们的时间像是偷来的,”撒贝宁说。
何炅开始去接受治疗,随着科技进步,慢性时间错位症的治疗方法日益成熟,成功案例也有,撒贝宁通过校友关系找过几个医生。何炅的兴致倒没他高,头几次治疗去了后,就开始渐渐得懒散了,有时候拿备课搪塞。他两还为此吵过几架,甚至吵到了「你不去接受治疗就是不爱我」的地步。
何炅红着眼瞪他,说你作为个律师,你用脑子想想这逻辑通吗?
于是撒贝宁意识到他们还有个别的问题没解决。
“你当年投河的消息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活了,”何炅翘着腿晃了个电视频道,像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样的说出这句话,“我当时很想死,”撒贝宁沉默地揽过他的肩,“后来我得了这个病后就觉得,反正我在正常的世界里也活不下去了,干脆假死算了。”
撒贝宁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逻辑漏洞,说明他也是个天生做律师的,谁在和爱人吵完架互通心事时还管逻辑链呢。他捏了捏何炅的胳膊:“你之前说你想死,但后来只是假死,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何炅说。
他看向撒贝宁的眼神让撒贝宁在四月和煦的春风里打了个冷颤:“你会消失是不是?”他抓得何炅太紧了以至于第二天才发现留下了印子,但当时何炅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何炅喃喃道,他拍着撒贝宁的手,不知是在安慰谁,“但你会知道的,撒贝宁,你会知道为什么,而你会成为救我的那个人。”
那天来得快得不可思议,撒贝宁升上律所合伙人的当晚,公司开了爬梯庆祝,撒贝宁是当仁不让的敬酒对象,毕竟最年轻合伙人这种抬头,听起来就很值得喝。何炅从晚上九点多就坐在楼下停车场里等人,终于在临近半夜时接到撒贝宁打来的电话。撒贝宁喝了酒后声音异常低,但听起来并不醉。
“来接我下。”
何炅在律所大楼的门口看见他,撒贝宁穿着西装,领带被他扯下来揉在手里,他看起来相当清醒,来送他的同事还拍着他肩膀说撒律真能喝,只有何炅看出来他早就喝晕乎了。他架起撒贝宁,让对方的脑袋靠在自己颈侧。
“你没开车么?”撒贝宁问他,含含糊糊的。
“开了,不过你能陪我走会吗?”
撒贝宁愣了几秒,点点头:“可以。”
醉酒的撒贝宁其实是个挺好料理的人,不哭不闹,可以乖乖地任人摆弄,甚至还能勉强自己走,何炅架着他,从律所的大门走出去。门口正玩手机的保安抬头看看他两,何炅冲他点头。保安便伸出头来:“撒律喝醉啦?”
“对呀,”何炅说,“开心嘛。”
“开心好,今天他们都挺开心的,”保安笑眯眯的,“诶,你是他朋友?”
“对,”何炅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抖,“他朋友。”
路面上已没几个人,偶尔有也只是低头看着手机步履匆匆,撒贝宁靠在他颈侧,带着酒味的热气熏得何炅颈后湿潮,触碰从耳后到肩窝,何炅别扭地躲了几下,发现躲不开,只好站住扶着撒贝宁。撒贝宁一瞬不瞬地瞧着他,短睫毛上落着街灯温暖的光,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让何炅想起那只16岁的小兽。
他叹了口气,摸摸撒贝宁的脑袋:“你不会根本没醉吧。”
“醉啦,当然醉啦,”撒贝宁说道,“不过何老师,我两可不是什么朋友。”
何炅扶住他:“不是朋友是什么?”
撒贝宁不说话了,何炅盯着他,突然急切地想要个答案,他拍拍撒贝宁的脸,又去摸摸对方的额头。再繁华的街道也有寂静无声的时刻,何炅深吸气,额头抵住撒贝宁的额头,六月的夜晚半点风都没有,而他面前的男人身子滚烫,何炅拥着他,热得满头是汗。他想要个答案。
“撒贝宁,”何炅慢慢地、一字一句,“告诉我,我们不是朋友是什么?”
撒贝宁没说话,他安静地站着,像是要睡过去了。
“求你了,”何炅小声说,他浑身都在发抖,不知什么时候眼泪溢出来,“撒贝宁,求你了,在我走之前,求你了。”
何炅感觉撒贝宁在鼓鼓囊囊捣弄什么东西,他低下头,看见撒贝宁拿攥在手里的领带在何炅的皮带上打了个结,绕了一圈,又打了个结,最后缠成个死扣。撒贝宁轻轻拽了拽领带的另一头,何炅便扑到他身上。
“我有拴住你哦,”撒贝宁在他耳边轻声说。
撒贝宁醒来时躺在自己的车后座,他身上盖着毛毯,手边放着醒酒药和水,还有份凉透的便利店餐饭。
车钥匙下压着字条,起笔是个巨大的墨点,像是书写的人想了很久却不知如何落笔才造成的。看得出来写字条的人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两句话:
「领带我带走了。」
翻过来是第二句:
「以后我们会再见的,不过在那之后,忘了我吧,像上次那样。」
宿醉之后没法开车,撒贝宁只能走路回家,他晕晕乎乎走到律所门口,保安大叔看到他出来很热情的挥手:“你朋友人很好哦,大半夜还来接你回家,看他个子小小的,力气倒挺大,你昨晚喝得挺醉呀?”
“谢谢您夸他,”撒贝宁说,“不过,他不是我朋友,是我爱人。”
(6)
何炅靠着厨房台面,盯着撒贝宁喝了一半的咖啡。
客厅外,撒贝宁的前男友恶声恶气地说着什么,语气不太好,撒贝宁偶尔插上一两句,但大多时候都以沉默应对。何炅刚参观过撒贝宁的书房,知道他是个律师,还是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律师不都是牙尖嘴利的吗?
他拿过咖啡杯,转过来,瞧见白色杯壁上留下的淡淡的棕色痕迹。
有些故事无需启齿,何炅只是年轻,不是傻。
撒贝宁显然很习惯何炅在他周围,他在不大的厨房里灵活地绕着何炅收拾碗筷,收拾衣服时会下意识将东西递给他拿着,即使里面还有他两条内裤,他知道何炅朋友的近况,了解何炅想问的问题,知道他吃泡面时调料包只加一半。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哀婉得让人心碎,朋友长时间不见会拥抱,而撒贝宁却连碰都不敢碰自己一下。撒贝宁说他和何炅只是好朋友?屁,律师的话果然一句话都不能信。
撒贝宁甚至知道如何赢得何炅的信任,他给何炅讲得故事,说得都是只有何炅本人才能复述的内容,而且也神奇地安抚住了何炅第一次发病的紧张情绪。
也许这也是那个更年长的自己,一点一点把心剥开来教给他的。
他唯一没料到的是年轻的何炅不爱喝咖啡。
何炅慢慢将嘴唇与那段淡淡的唇痕触碰,苦涩的液体冲进舌床,可某种奇妙的感受也同时在他胃里升腾,暖洋洋的。他仰头把整杯咖啡喝光,听见客厅里那位凶声恶气的前男友高声叫道:“何炅到底是谁?”
撒贝宁厉声提醒他:“现在快1点了。”
何炅放下咖啡杯,解开颗扣子,拉开厨房门走出去,外头的前男友叫嚣的声音像突然被掐断了似的,目瞪口呆的样子让何炅觉得很有意思。他穿着身睡衣,领口大敞着,他站过去,脑袋歪在撒贝宁肩膀上,这画面绝对很有冲击力:
“我就是何炅,怎么了?”
他感觉撒贝宁身体猛地僵住了,面上倒还是那副冷硬的模样:“人你也见到了,可以走了吧?我两吹了。”
前男友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临别时撒贝宁拽着他:“钥匙。”
那男人气呼呼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扔在脚边,何炅正要弯腰去捡,就听见男人不屑地腔调:“小白脸。”撒贝宁没说话,只有何炅能听见他从喉咙里发出声低吼,他拽起那人衣领往门外一推,然后“哐”地将铁门甩在那人脸上。
何炅被关门的声音震得耸起肩膀,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撒贝宁拎起来拽进怀里,拥抱他的男人几乎浑身颤抖,粗重的热气扑得何炅耳尖潮红。他试着将钥匙塞进撒贝宁裤子口袋,撒贝宁抖了抖身子低声警告他:“别动。”
何炅还是固执地要将钥匙塞进他口袋里:“我把钥匙还你。”
“何炅你真的,”撒贝宁抵着他肩窝无奈地笑了,他有些贪恋地在何炅的腰上摸了摸,又抬手揉了揉对方的短发,“我能问你个事吗?某件你可能不会太高兴的事。”
何炅点点头:“你先问问看。”
“25岁那年,也就是现在的你,到底遇见碰见了什么事?”
撒贝宁感觉何炅在他怀里僵住了,随后开始慢慢发起抖来,他像只突然被敲了壳的鸡蛋,颠三倒四地根本站不稳。
何炅看他:“我能不说吗?”
撒贝宁收紧手臂圈着他:“如果今晚有一件事我得强迫你,就是我想知道,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说你第一次发病时在失眠,为什么?”
“不是什么太复杂的事,我喜欢的人把这事宣扬出去了,学校要我退学,爸妈要跟我断绝关系,同学不跟我说话。你知道当我从你这听说这个病后我是什么感觉吗,欣喜,我可以逃离了,我不用再被束缚了。我觉得它是个恩赐,至少目前是这么想,”何炅说完抬头看向撒贝宁,“这些他没告诉过你吗?”
“首先,”撒贝宁严肃得说,“没有什么事是大不了的事。”
何炅怔住了,随后低下头飞快抹了抹眼睛。
“不过,他确实没跟我说过,大概是觉得不能破坏时间线。听着,十年后,环境没有变得太好但在往前,你会在你未来的人生里遇到很多人,也许会有人讨厌你,但你很快就会离开他们的世界。如果逃跑是你想要的,那就去做,没有人能阻止你逃跑,我也不会。”
“但你要记得是有人爱你,很多人爱你,即使你离开了他们的世界,离开八年,离开十年,他们也还记得你。”
撒贝宁越说越快,因为何炅的左手正在变得透明,这是他第三次亲眼看着何炅离开,他说得上下嘴皮都开始打架,可恶,他还考过普通话甲等呢,却没有一个字能说得清楚,他还有好多话想说,但感觉永远也说不完。
何炅打断他,他正因消失而感觉乏力:“这个他们里,有你吗?”
“是的,”撒贝宁说,“有我,我也爱你。”
(7)
其实撒贝宁还见过何炅一次,在他18岁那年,在一个很确切的日子。
撒贝宁晕晕乎乎地从老师办公室出来,他的心在胸腔里剧烈鼓动着,他好像能听见血液奔腾,他想大喊大叫,却只敢在喉咙里挤出两声咳嗽。
他路过两间教室,每个学生都在埋头苦学,桌边的卷子堆得比人都高。老师在黑板上给两个女生讲数学题,添辅助线,用公式。撒贝宁透过窗户偷偷看了眼题目,好家伙这题他也不会做,可不会就不会吧,他又不用去高考!
他没有直接回班级,而是绕路去了学校后面的一片小树林。
3月的夜晚春寒料峭,但18岁的少年不在乎,他在静谧的树林里无声地奔跑,枝丫勾破了他的衣服,树枝蹭伤他的脚踝,他一脚踩进泥里,把新买的白鞋染上半边黑印,但这有什么,我都考上北大了,还管衣服破不破!
可惜夜晚的校园并不因撒贝宁一人的快乐而沸腾,他也不能在外面里待太久,免得班里老师担心。他只好从小树林里钻出来,努力按捺着沸腾的心往教学楼走去。那夜就连月亮也是极圆极大的,真的像个“玉盘”般挂在天边。他仰头看着月亮,脚下便没看路,直到迎面撞上个人。
他把那人撞得趔趄了两步,自己也没收住劲,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撒贝宁跌在那人身上,底下人瘦胳膊瘦腿的,硌得撒贝宁胃疼。
他刚要道歉,就听见底下人咬牙切齿的声音:“撒贝宁,你能不能走路看路!”
“何老师?”听到声音,撒贝宁猛地从地上跳起来,顺带一把把何炅拉起来,何炅被他拽得只觉胳膊都要断了,他这40岁的筋骨可真没18岁的小孩能折腾了——当然撒贝宁是不知道,他只顾着像个复读机似的叫唤,“何老师!何老师你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来找你不行吗?操场上没有灯,撒贝宁看不太清何炅的脸,但这个声音他是不会认错的,何炅按住男孩躁动的肩头,“你这么高兴干什么?连路都不看了?”
喜悦终于有了分享者,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的呢:“何老师何老师,”他去拽何炅按在他肩上的手,“我考上北大啦!当然,不完全是考上,保送,也算考上吧!”
何炅捏捏小孩汗津津的手。
借着月光,撒贝宁隐隐绰绰看清何炅的面目,他好像和两年前看起来不太像,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同。他的笑眼弯弯的,柔和地看着他,他好像并不如撒贝宁期望的那样惊讶——张大嘴巴,瞪圆眼睛的惊讶——他看着像早就知道了似的。
“我知道你能考上,”他摸摸撒贝宁汗湿的后背。
撒贝宁想问那个暑假何炅去哪了,为什么走得那样的急连句话都不留下,他想问问何炅以后还会去北师吗?北师离北大那样的近,撒贝宁是不是可以去找他?北京那么大,何炅愿不愿意带他逛逛,他可以请何炅吃顿饭呀。他有那么多想说,可最后都没说出口。
“何老师,”他小声说,“我能抱你下吗?”
何炅把小孩拥进怀里,少年人身上有皂角和泥土的气息,他感受到小孩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却不敢碰他的身体,在见识过30多岁的没脸没皮的撒贝宁后,他都快忘了18岁的撒贝宁有多害羞了。
“我觉得好幸福啊,”撒贝宁把头埋在他肩窝。
何炅拍拍他,撒贝宁松开手,脸通红的背着手站开:“快点回班级,不然老师要担心你了。”
撒贝宁跑了两步,回头见何炅还站在原地,但半边身子已隐进黑夜里,好像有点看不清了,他冲何炅挥挥手,何炅也冲他挥手。待他跑到教学楼门口再回头时,何炅已经不见了。撒贝宁在爬楼梯时想:何老师怎么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不过现下他也顾及不了许多了,他要赶快回班级收拾书包,回家去告诉爸妈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未来在他面前徐徐铺展,他确信他还能再见到何炅。
(8)
何炅出现在撒贝宁公司前台时把撒贝宁吓了一跳,他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全身灰扑扑的,脸上有点擦伤,额头上还沾着点血。“不是我的,”何炅好笑地看着撒贝宁傻眼的模样,“这次换我问你了,撒贝宁,我能约你吃个饭吗?”
撒贝宁当天就申请了一个礼拜的假,他载着何炅往外开的时候路过保安亭,保安大叔冲他招招手,顺着看到副驾驶上的何炅:“呦,你爱人来啦?”
“对,”在何炅惊奇的目光里,撒贝宁坦然点头,“接他出去吃饭。”
“啧啧啧,”保安大叔咂咂嘴,“小年轻,真恩爱。”
何炅开始接受治疗,慢性时间错位症的治疗周期很长,这也是成功案例不多的首要原因,可何炅是为数不多掌握了发病症状的病人,他甚至能提前半天预见到发作,可以将时间精确到小时。老医生看何炅简直像看什么稀世珍宝,甚至想着要不要把何炅聘请为他们科研团队的编外顾问。
治疗的过程很痛苦,何炅有时一天要发作好几次,但吃了药后他逐渐可以控制发病停留的时间和地点,有回何炅从不知哪里回来后就看起来心事重重,把撒贝宁吓得在旁边嘘寒问暖。直到饭桌上,何炅才郑重其事地跟撒贝宁宣布:
“未来房价很高,我们得早点买房。”
他们还一起养了只猫,但没过多久何炅就心思不宁地想着要不要把猫送走。猫咪窝在撒贝宁怀里,何炅撑着脸克制着不去摸柔软的肚子:“猫会死。”
撒贝宁翻了个白眼:“我也会死,那你就不跟我在一起了?”
“我知道猫会死,但我看到它死了,”何炅说,“那感觉不一样。”
撒贝宁把猫抱到地上,让何炅坐到他身边:“你知道我亲眼见过你消失几次吗?”他不等何炅回答,“三次,每次你都变成雪花,消失在我眼前。可我不会停止爱你,只要你再出现,只要你还愿意出现。”
何炅摸摸撒贝宁的脸:“你知道吧,你看着我消失的时候,我也在看着你消失。我总觉得,如果我不来找你,或者你不记得我,我们就能相安无事,我满世界游荡,你按部就班的生活。”
“那你就不该在我16岁的时候特意跑来武汉。”
“没有谁在听过35岁的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后,还能控制住不来找你,”何炅亲了亲猫咪的头顶,“还记得我曾说过吗,你会救我的。”
“那你这次怎么会愿意回来?”
“我不想逃避了,”何炅说,他把猫抱到自己腿上,让蓬松的尾巴在指尖缠绕,“25岁的时候我觉得这个病是个恩赐,让我逃离我不想要的生活,后来我才发现这是诅咒,他们把他放在「疾病」而不是「圣经」里是有道理的。它能带我逃开我不想要的,但也会让我远离我想要的。”
治疗到后期何炅开始住院,病症发作次数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撒贝宁会看着他消失,再看着他回来,何炅能把发作控制得很精确,大部分时候都在病房里,有时在病房外,偶尔在医院后的小山坡。
何炅再次走进病房时,撒贝宁正坐在床边看手机,见他进来,露出很欣喜的表情:“结束啦?”
何炅“嗯”了声,倒在撒贝宁身边的床上,他身下的衣服有点皱,胸口处还蹭着泥,撒贝宁伸手理了理他的刘海,和他并排躺下:“这是最后一次?”
何炅点点头:“应该是,疗程明天就结束了,不出意外就是最后一次。”
撒贝宁执着他的手亲了下,又俯身去亲他额头,何炅轻轻哼着,听见撒贝宁问他:“那你碰到谁了没有?”
“碰见了个小孩,走路不看路,给我摔得好疼。”
撒贝宁解开何炅外套扣子,何炅抬手配合他把衣服脱下来。
“他为啥不看路?别不是你突然出现给他绊倒了吧。”
“他高兴呀,高兴得活蹦乱跳的。”
“那他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他说他觉得很幸福。”
撒贝宁“哦”了声,何炅的衣服给他解得差不多了:“那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也是。”
何炅知道他完全不记得自己18岁时还碰见过何炅,看着撒贝宁困惑不解总让他觉得开心。也许以后再慢慢告诉他吧。不过,像18岁的撒贝宁执意要抱他这种事,还是不要让这位38岁的醋王知道了的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