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出东门直往西
Summary: 张伟说他吃药后,忘记好多事
张伟不想跟他们去唱歌,他甚至不想再见到那群人,他们太吵又很无聊,叽叽喳喳说得他头疼。他录节目录得很累了,想赶快回家做歌,或者看书,或者去海洋球里躺着发会呆,哪样都行。
彭磊却在这时凑过来跟他说:“咱两聊聊那歌的事。”
乐队节目结束时他们计划合作,彭磊屈尊纡贵地从他宝贵的100个微信好友名额里匀了一个给张伟,开始两人互发玩具照片,彭磊还问张伟手办哪家店收的,一派其乐融融,好像那空白的二十年将将被互联网的光纤拉近。后面就不行了,新裤子的工作排到年后,张伟常年忙得脚不沾地,两人一个月就共一天休息时间还要排歌,累得窝火,每回见每回吵,吵得不知所以,不欢而散,吵到后来张伟都不想见彭磊了。
彭磊今天在隔壁棚给什么活动拍照,听说张伟在这他就过来,张伟以为彭磊是字面意义上地过来看他两眼就走,没想到见面第一句就说这个。他现在想到跟彭磊做歌就烦,但听这帮煞杯瞎咧咧更烦。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咱两出去说去,”到门口又问,“去哪儿说啊?”
彭磊手插裤兜里,思考。他今天穿得格外人模人样,是复古潮流范的,头发也被造型师精心挑过,每一根都恰如其分地待在该在的位置上,不过他拘着背挎着肩,站没站相,白搭一身好行头。但俗话说各花入各眼,他跟张伟往外走的时候路过一个男的,特别那啥的跟他说彭老师好有艺术家派头,给他说得浑身难受。张伟听了,理所应当地也把他上下扫了一下,等那男的走了,笑嘻嘻地压着嗓子跟彭磊学了一句:“彭老师好帅。”
说罢一笑,又没事人样:“我们找个房间把词对一下就行了。”
彭磊跟在他身后:“要不去KTV说吧。”
张伟没回头:“我晚上不跟他们去唱歌,”他抱怨,“我累啊,我想回家。”
彭磊说:“这现在到处是人,根本没有空房间,”他们侧着身子逆着人流走。“大概就KTV里还清净一点。”
张伟说那可不嘛,这才下午几点KTV里肯定没生意。彭磊上前一步走到他旁边,张伟说:“那行啊,那彭老师带路呗。”
“你别叫我老师,”彭磊说,“恶心巴拉的。”
张伟说:“咱两的事说完我就回家了。”
彭磊说:“那不随你,”推门进去。
KTV里人真不多,包房也都是空的,20几人的大包,就他两,说话都有回音,张伟进门就吐槽那装修像五六年前的,服务员跟在他两后面说歌单新,量贩,什么都能搜到。张伟好脾气的嗯一声,门一关他就把书包往座椅上一扔,恢复他做歌时说一不二的态度:“直接说吧,早说完早走。”
两人开始公事公办,对了一遍各自的词和调,张伟又给彭磊放demo,两人合着词听了一遍歌,听完张伟摇摇头笑说彭磊你可真够悲的,多大年纪了还这么文艺,你到底有多少没想清楚的事儿;彭磊斜眼看他说,我看你才是有想不清楚的事;张伟说我想不清楚什么我,搞得你很了解我似的。彭磊说,不然你天天变着法的哄自己开心干什么。
张伟看彭磊的眼神简直难以置信,像听了个笑话,说,我不哄我自己高兴我哄谁去,哄你吗?彭磊没说话。张伟觉得彭磊莫名其妙,说,你管我乐意逗谁开心,你是我谁啊管我这么宽。
彭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话把张伟都说愣住了,抬头看彭磊,好像被他吓到了似的,说,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彭磊。那一下彭磊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头,但他看了看张伟,还有他们手里的词,他突然也不想去深究了。他在KTV的长沙发上摊下来,说,算了人活着还是开心最重要,你开心就好。张伟看着他,好像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张伟问他,那你觉得这歌现在这样行吗?
彭磊顺势说道,我觉得行,他问,你觉得行吗?
张伟说,除了感觉唱歌写歌的两人好像有点八字不合,都还挺好的,反正我想说的话也写了。他一抿嘴,没问题就先这样了。
彭磊说,行,先这样吧。
张伟把Pad收起来。
彭磊说我出去上个厕所。彭磊确实出去上了厕所,顺手买了两瓶水,往回走时,原本空的房间开始陆续有人鬼哭狼嚎,KTV的每条走廊都长一个样,彭磊在里头绕了一圈才找到原来的包厢。推开门,窦唯哪首歌的前奏已经贯进耳朵里了,他浑身一震,推着眼镜走过去:“这年头KTV里还能找着窦唯啊?”说完这话他都嫌自己欠得慌,多这个嘴干嘛。
张伟站在大包的宽屏前面,大屏幕里交替鲜艳和黑白色的光,织网一般笼着他。包厢里太闷,张伟撩着刘海露出一小块额头,语调也戏谑:”没听人刚说现在都量贩么,再说现在文艺青年可不就好这个。“彭磊把水递给他,他拿在手里不喝,背到身后,跟着MV摇头晃脑地哼哼。
要是再早几年,彭磊说不定还会有些话想说,但这会他提不起一点劲去想那些。到音乐快结束的时候,彭磊说:“这磁带我都听花好几盘了,”他眼尖地看见下一首提示是崔健。张伟说这是相关推荐,他看到崔健就点上了,说完他看了眼彭磊:“我两好像从来没说过这种。”
“没吗?”彭磊问。
张伟打开水瓶抿了一口:“有吗?我不记得了。”
歌演到一半,张伟才说:“哦——也可能说过哈,但我忘了,我最近睡不着吃了好多药,好多事都忘了,”他说这话时眼睛还全程黏在屏幕上,没分一点儿眼神给彭磊,“所以你说我写不出我两以前的,那什么,可能是我忘了我两以前的那些,那什么的事了。”
彭磊觉得这像是一种闪避的解释,他追问:“那些那什么是什么?”
张伟一摊手:“我上哪知道去啊,我都忘了,我又没法记得我已经忘掉的事,”他轻巧地把问题抛给彭磊,“你要不记得就没人记得了。”
彭磊竟然从这句话里觉出张伟的残忍。他怀疑地看向张伟,试着去琢磨他这么说话的用意,但那人只是回到点歌台,在屏幕上戳来戳去:“你想听什么?还听崔健吗?嘿这里竟然有地下婴儿。”
彭磊站在屏幕前看他。
张伟说:“你不说话我当你同意了啊。”
地下婴儿就放了半首,包房门就砰地被人推开,刚刚张伟觉得那堆人里最煞杯的那个先进来了,后头跟着几个没那么煞杯的,那人先说,呦呵大老师在这呢不是说要回去吗,抬头又看屏幕皱眉说这是唱的什么歌啊。
张伟一下给那歌摁了暂停,从点歌台下来说跟彭磊聊事儿呢,这不聊完了要走吗。彭磊看张伟,看他冲那个煞杯扬了个笑,说着你们在这玩哈我就不陪你们了,回家搞工作去了,那煞杯说别啊大老师来都来了一起热闹热闹啊,张伟说你们自己热闹吧,后头跟着八百句场面话来回来去。彭磊觉得难受,便把张伟扔在沙发上的书包递给张伟说,走了,我跟你一道下去了,我也回家了,就推着张伟往外头去。
从KTV里出来外头天都暗了。张伟的车还停在之前拍节目的地方,团队也在那,还得走回去。张伟说他不认识回去的路,彭磊便带着他原路返回。这块是个创意园区,周边设施配备还不太完善,到了晚上比起市区就荒凉不少,街上零零散散地亮着几家店铺,里头人也不多,街上也见不着几个人影,两人就这么晃晃悠悠往园区里走。
月明星稀的晚上,最开始两人还说两句,到后头走到空旷地方,风逐渐大起来,两人便都缩着手揣着兜沉默,生怕把风灌到嘴里,脚下越走越快,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才停下来,车在他们眼前一辆辆呼啸,张伟拉着彭磊往后退了两步,松开彭磊衣服:“你在KTV里说的,咱两以前怎么回事啊?”
彭磊在冷风里吸吸鼻子,想着花都谢了张伟终于耐不住好奇心问了,他还以为这人准备把问题埋在肚子里到下次呢,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你这失眠药效真够厉害的,非得吃吗。
张伟不明所以,说,那能怎么办呢睡不着要命啊。
他说完,伸出手来虚虚地拍了拍彭磊,说,你别难过,我后来忘掉好多破事你知道吧,也不止你的,还有别人的,其实这样挺开心的。
其实从他两见面的第一刻起,彭磊就知道有什么事不对劲,但没想到竟然是张伟把他两的事儿给忘了,而且还真忘得干干净净。当时在KTV里,彭磊觉得闷气的要命,就觉得凭什么。如果早几年,彭磊肯定要拉着张伟吵一架,把事说清楚,但现在,就像他看着中国摇滚乐起落、去参加了综艺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上了他认为的城乡结合部唱歌跳舞、面对KTV里的窦唯、还有那群狗仗人势的煞杯和圆滑的张伟,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张伟还扬起脸跟他说,你知道我有段时间忘性多大吗,别人跟我说起来的时候,我都感觉:喔嚯我以前那么悲呢,但我自个儿一点都不记得了。
彭磊说,傻乐也是乐。
张伟看他,皱眉说,彭磊你怎么说话的。
彭磊推了下眼镜,说,不是嘲笑你,真的,你别问了吧,忘了就忘了。
猎猎风中,他听见张伟说,怎么你劝我还劝出句歌词来。张伟顿了一下,抻了个懒腰,又说,那好吧,过去多少年了,发生什么也不重要了。
他们又走了一会才进到创意园区里,综艺大楼在园区里面一点,除了那栋大楼,园区里几乎没什么人,连路灯都没几盏亮着,远远看有点那种赛博cult片的感觉。他两绕了一圈找到大楼的后门。张伟发微信叫团队人下来,彭磊在旁边,犹豫是不是等会自己在这打个车就回去。
我两这歌要是发了有人邀请的话,你愿意去打歌吗?张伟问他。
看什么情况,彭磊说,好的话也去。
张伟把手机收兜里看他,似笑非笑:彭老师上过湖南台后终于打通任督二脉了是吗?您真是,听人劝,难怪能吃饱饭。
彭磊说,你先别想什么远,指不定到最后没发成。
张伟斜眼看他,说,哎呦喂,您是不是每天有说丧气话的指标,一天不说完这一天就结束不了……
张伟话音还没落,就感觉头顶上灯光一黑,两人同时抬头,就见身旁这座灯火通明的综艺大楼从上到下轰轰轰地一层一层灭灯,紧接着整个园区的路灯刷地都灭了。停电了?张伟自言自语。
综艺大楼的一楼已经乱成一团,模糊地能看见一楼急急忙忙奔出人来,大声问着怎么回事什么情况,有几个人急匆匆地说要去找物业,还有几个女孩从里面尖叫着跑出来,又被寒风逼退,只得在一楼大厅里坐着。
彭磊感觉张伟在灯灭的那刻就靠过来,但也没挨着他,就不远不近地在他身边杵着,黑暗里他也看不太清张伟的脸,他估计张伟也看不清他,但他能听见张伟跺脚的声音,还有他外套和书包上的小玩意撞来撞去的声。园区里的风好像卷得没刚才路边那么大,逐渐地安静下来。
停电了?张伟又问。
好像是,彭磊说。
估计得修一会吧,张伟说。
估计是的,彭磊说。
彭磊,他听见张伟拖长了调叫他名字,那个问题好像就压在他舌尖上,沉甸甸的,很难说出口的样子:“咱两以前是不是搞过?”
“你想起来了?”彭磊问他。
张伟一下没声了,安静得简直像呼吸都停了,过好半天,才骂了一句:靠,我他妈就知道,彭磊你一脸欲语还休的样子,不是这还能是什么。
彭磊说,我怎么知道你能把这事都忘了。
张伟还在小声骂我草,说,我上哪知道啊。
张伟又说,这他妈真的,简直了,白捡一个前男友。
彭磊说,非要说的话,我两那会可能连前男友都算不上。
张伟说,就您还想要名分,我能看上您都算您祖坟冒青烟,您就给我磕头吧就。说到后面他自己都气笑了,说他丫的这算怎么回事。
彭磊心说,我他妈还想知道呢,这话我又问不出口。他感觉张伟往自己身边挨了挨,问他,咱两谈了很久吗?
这一问又把他干沉默了,彭磊挠挠头,说,没多久,很快,那时候所有事情都很快,一下这样,一下就那样了。
好像也是,张伟说,我们往那边去去,这儿是风口,冻死我了。
于是两人就往大楼背阴的地方走,走了两步张伟突然又说,但我两睡了。
他这说得非常肯定。
对,彭磊说,你18我25,你自己琢磨吧。
张伟不作声了。过了好一会,他说,彭磊你知道我们当年缺什么吗。
彭磊没回答。张伟说,就缺这个。
这个是哪个?
从那到这,张伟说,就像今天晚上。
彭磊说,你想起来我们怎么谈的了?
没太有,但我大概能猜到怎么回事,犯浑呗还能怎么着,张伟说。
彭磊说,你刚说缺这个,我们有过这个就会有什么改变吗?
张伟说,也不会,我想过了。这次的语调比刚才说“我两睡了”还坚定。彭磊忍不住要看他,但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一坨黑黢黢的人影,让他辨别不出张伟的样子。
彭磊揶揄他,说,你想个屁,你都忘了。
张伟说,我最近想的,做歌时候想的。
彭磊又不说话了,张伟这直球打得他一下接不住了,特别可怕。他听见张伟幽幽地说,无论如何,我跟您是注定走不到一块去的,这种青春美好的回忆,咱两就自个儿收好着就行了,说到后面,他好像乐了一下,毕竟我能看上您,也算是为社会积功德了。
彭磊也笑了,他感觉冷,又有一点热。在看不清的黑暗里,他感觉张伟好像轻轻拍了拍他手臂,那感觉飞快,好像张伟就碰了他一下。就在那一下,彭磊问他,我们那歌,你要不要再改改?
不改了,张伟说,我两本来就八字不合,那感觉是对的。说完,他低头看了眼手机,说,我团队人到了,我等会走了,要我送你回去吗?
彭磊说,你走吧,我自己打车回去了。
张伟说,那行吧,拜拜,彭磊。
没过多久,创意园区恢复了通电,综艺大楼昂然亮起,在那时,楼下已经没有彭磊和张伟的身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