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喜剧都怎么结局?
*老梗新写,不哲学、不科幻、不浪漫的三不沾
彭磊猛地坐起来,脑袋像被斧子开过口子,疼,他抻抻脖子,脖颈发出嘎啦嘎啦的声,疼,他摸摸腰,感觉自己应该刚帮愚公移完山回来,也疼。他对之前的事有点懵,可能倒头昏过去了,现在才醒来。他一转身一弯腿,站起来,咚又倒下去,原来腿也疼。这下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是从录音室的长沙发上醒来的——难怪腰酸背痛,感情睡得不是地方。他看看四周,录音室里特安静,往常他都跟乐队还有朋友一块来,很少他自己一人坐着弄歌的,一个人在家里弄不就完事了么,到这来干什么。他又站起来,好像还有点不平衡,但比刚才稳当不少,以后真不能那么喝酒了,他想。可他平时也不怎么喝,周围也没什么人给他劝酒了。
他站原地缓了两秒,才往外走,每一步都虚浮,好像踩地面踩不着,彭磊年过四十就开始健身,如今还天天爬山,他好几年没觉得自己虚成这样过了。如果不是他昨天喝酒喝成这样,那难道他纵欲了?可笑,他都四十好几了,纵个屁欲,只要欲别把他给纵了就行。他们录音室是两个套间,他从里头出来,外面也空荡荡的,倒是有台笔记本搁在台面上敞着。彭磊挨过去,在笔记本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刚要碰,背后卫生间门打开了,张伟从里头走出来:呦,您活过来了?
彭磊转头看张伟,这人刘海滴着水,脸上湿漉漉的,张伟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现在感觉还行吗?想干点什么?
想干点什么?最好能找片止疼药吃了别头疼,他们录音室好像还真备着一个药箱,以前是为了给那帮乐队的人喝醉了解酒用的。彭磊翻箱倒柜,从一堆古董CD底下把药箱翻出来。他接了杯水,把过期几百年的药往嘴里一倒,不知道是不是安慰作用,他立刻觉得头疼好了。他转头,张伟站在他身后问他:咱两弄完了吗?彭磊看他,他想说话,但感觉嗓子里好软,像发烧时候扁桃体肿起来了那样,他觉得难受,拼命地吞了两口口水,他又喝了两口水,把杯子随手放在窗台上。
张伟叹了口气,说:咱们走吧。
他们从录音室出来,楼上一直在叮铃哐啷响,这栋楼条件特别好,位置好租金又便宜,很多乐队都在这栋楼里弄录音室,估计楼上也在装修。彭磊跟着张伟从楼梯走下去,他还是有点晕晕乎乎,他们到底在几楼?为什么这螺旋的楼梯好像永远走不完?他好像在走一个没尽头循环,每一层的楼梯和墙面花纹都差不多,幸好,他们最终走到了楼道口。
外头的天还是半亮的,太阳像一轮掉不下去的模糊的油渍般赖在天上,他好像看入迷了,张伟在他背后不耐烦地说道:您别站着啊,他看看彭磊,说,你知道就你站这地方,前两天死个人吗?
彭磊被张伟这话吓得一哆嗦,下意识问:怎么死的?
您管他干什么呢。张伟伸出两根手指拉着彭磊的衣服往前走,快走到街口人多的地方,彭磊提醒张伟戴口罩,张伟摆摆手,却把那两根拽着彭磊衣服的手指缩回到袖口里,又指指天上。彭磊同他一起仰头看天,这会太阳终于走到了天际线边上,余晖是红色和橙色的,而它周围笼罩着一层不真实的粉紫色和蛋清般的白色。
彭磊指着那些粉紫色说:这都是空气污染造成的。
您真会浪漫,张伟说。
太阳全落下去后,空气乍寒,彭磊裹着衣服和张伟在街边走,街头的霓虹招牌一家接着一家亮起来,红红绿绿的毫无设计感的文字,密密麻麻地架在不考虑美观的钢铁架子上。彭磊不知道是这些诡异的城乡结合式审美,还是他身边走着一个安静得有点反常的张伟更让他感觉自己好像置身90年末和00年初。他们走了一段,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街口停下。
张伟终于说话了,说:您哪去?
彭磊觉得张伟好像不是在问一个问题,他说:回家吧,外头太冷了。他们在路边站了一会才拦到一辆车,张伟跟着他挤进后排,歪靠着车窗,车里暖气很足,没一会彭磊就开始感觉困了。他听见张伟说:您还睡啊,他尽力转去看张伟,但那时候他已经倦得睁不开眼了,意识从身体里挣脱,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漂浮着,他看见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看小说,张伟时而看手机,时而看向车窗外飞驰着后退的路灯。风从车窗的缝隙里吹进来,轻轻刮在彭磊脸上,而意识却没有受到影响,依然在不大的空间里四处碰撞,他凑近了去看司机屏幕上小说的文字时,司机突然回头问:走哪边?他知道,他家门口有两条没标清名字的路,他正要回到彭磊身体里时,张伟开口了:左边儿道,第一个口。
说罢,张伟抬头,直直地看向眼前的一片空气——意识吓了一跳,猛然间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幸好张伟只是朝着虚空发了会呆,又靠回到车窗沿边上,意识松了口气。车碾过一道减速带,彭磊一哆嗦,醒来,他茫然地看向四周,车外天已全黑,小区里不见太多人影,张伟还窝在另一边车窗下看手机,手机的荧光照得他半边脸发白。张伟比彭磊小那么多岁,这会看起来却有一种远甚于他年龄的平静,好像他已经把力气都用作燃料烹调愤怒和不甘了,现在剩下的是余灰里濒死闪烁的星火。
你等会去哪?彭磊问他。
张伟转过头来看他,看起来疲倦至极。
彭磊说:你要上去坐坐吗?
张伟皱起眉,露出想笑又忍住的表情。您是——真会说话,他说,他最终还是咧了下嘴,乐呵呵地从车里钻出来。
他们进了彭磊家,有猫出来迎接,彭磊一手抄起一只抱在怀里,在门口踩掉了鞋,猫在彭磊怀里蛄蛹着,它们有软绵绵的毛,像怀抱着一滩甜蜜的陷阱。抱着猫让彭磊不再感觉虚幻。张伟在他身后进门,脱鞋,径直走到客厅沙发上一屁股摊下来。彭磊不记得张伟是不是来过他家,但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用肩膀蹭开墙灯,想让客厅更亮一些。
张伟突然说:您别站那了。
彭磊不解:为什么。
张伟说:因为等会灯泡会掉下来。
彭磊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正头顶的灯泡突然砰地炸开,彭磊一缩脖子,侧着身躲开飞溅出来的碎片,怀里的猫吓得四散逃窜,一只在彭磊手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抓痕,脾气暴躁的那只还转头给了彭磊的小腿一巴掌。彭磊弯腰想去摸,又一下站起身,他在猛然起身的眩晕中,意识再次飞出体外,那一刻,透明的他和坐在沙发上的张伟对视,下一秒他又被引导回到彭磊的身体里。他终于明白过来今天张伟看他的神情为何总是奇怪又疲惫,他是把同样的剧情重新看过太多遍后,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失去了探究的兴趣。
您之前就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张伟说,他弹弹手指,那是个老烟枪的动作,可惜彭磊家没烟。我不记得有多少次了,张伟说,我醒来,发现今天还是昨天,我做完的曲子没了,我放乱的东西回到了昨天的位置,我不记得在这一天过过多久了。
彭磊挨着沙发坐下:所以你被困在,今天?
张伟:嗯。
彭磊说: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吗?他见张伟不答话,又说,我看之前有一部电影说得就是这个,主角必须要努力改变自己,才能走出循环。
我讨厌这种电影,张伟立刻说,彭磊猜测他大概会讨厌任何教导他要自我改变的东西,说实话彭磊当年也不是很喜欢这部电影。但张伟还是追问道,电影最后他们怎么破除循环的?
彭磊说:男主在一次次循环中确实改变了自己,他好像学会了冰雕,还学会了法语,最后女主爱上了男主,他们在一起后循环就被打破了。
张伟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彭磊解释道:这是好莱坞爱情喜剧的惯用套路。
他说完,发现张伟一直盯着自己看,思量了好一会后,说:所以,打破循环的方式是让你爱上我?
彭磊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张伟倒一直在看他,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好像在评估彭磊突然爱上他的可能性有多高。彭磊忍受了一会这股说不清是不怀好意还是评估商品的打量后,终于又问道:所以今天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他感到身边的小孩一下收回了打量的视线,张伟装腔作势地咳嗽了两声,像是扫弦似的飞快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死了。还没等彭磊反应过来,张伟突然从瘫坐的姿势直直地跳起来:你死了!你死了!你死了!天哪我终于说出来了!张伟看着彭磊手足无措的样子,话套话像滚珠子一样从嘴里噼里啪啦地掉出来:你吃过期药片发生不良反应、坐电梯遇到事故、走在楼门口被楼上吊着的钢琴砸死、你在出租车上遭遇车祸、在家里被炸开的灯泡碎片划伤大动脉送医抢救无效、你……他在彭磊的客厅里上蹿下跳,吓得几只猫都只敢缩在沙发底下紧张地发抖。
张伟终于在彭磊面前停下了:彭磊,你知道我来来回回见你死了多少回吗?帮你躲完了这个还有下一个,我感觉我没疯真的是个奇迹。张伟喘着气,活像刚跑了马拉松,他好像终于发泄够了,重新坐到彭磊身边。
对不起,张伟说,我可能吓着你了。
这回换彭磊打量张伟了,张伟的头发因为刚才有点疯狂的举动乱糟糟地翘着,汗和一点点眼泪混合着淌了满脸,眼睛里闪烁着火炬般的神采,他好像突然从刚才行将就木的暮气里醒来。彭磊看着,突然把张伟拉过来,张伟吓得手一撑,整个人半倒在彭磊身上。他好像还没从刚才癫狂的情绪里回过神来,眨巴着眼睛问:您您您这是要干什么?
彭磊仰头在他嘴上亲了一下,说,帮你打破循环。
张伟直起身,整个人几乎跨在彭磊身上,彭磊抬了下膝盖,吓得他一手撑在彭磊胸口,但嘴上还不饶人:那那您接下来呢?
彭磊被张伟的重量压得哼了一声,但明知故问:什么接下来。
“接下来,”张伟蹭了蹭嘴唇,“打破这个循环,不是只用亲的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