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易说真心话
Summary: 和好后,张弛与蒋龙的第一次见面
下午四点五十七,张弛收到蒋龙发来的消息。
蒋龙:
「我接下来几天都在北京」
「你有空不」
「什么时候见一面」
张弛挠挠头,下意识把聊天记录往上划。上上一条是两月前蒋龙问张弛在干什么,张弛没回,往下是蒋龙发来的消息问张弛这个工作接不接,张弛回电话里说,然后是一条半个多小时的通话记录,接着一百多分钟的视频通话。
三天前,张弛给蒋龙打电话道歉,他们在电话里各自大哭一场,这是张弛的说法,蒋龙的说法是,只有张弛在大哭,自己是被气氛烘托得不掉眼泪不合适了,陪哭。那天他们聊了两个多小时,嘴皮子没停地将过去一年里的大小事挨个清算。张弛这通电话本就拨得晚,待蒋龙说他有点困了,张弛才发现外头天光微亮,已是清晨。
像蒋龙这种国家级熬夜选手说困,那肯定是困到要昏死过去了。张弛有些意犹未尽,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也知道此刻不是时候,絮叨让蒋龙赶快睡了,两人各自说了两遍“再见”和“晚安”,临要挂电话,张弛又突然莫名疑豫,确认似的问“那咱两现在算和好了么”。
蒋龙困得声音迷糊,口齿不清,呜噜呜噜也不知答了什么,张弛凑过去仔细听,只听出一句“你也快点睡吧”,电话就断了。
房间内骤然安静下来,张弛躺在床上,或许是通话太久,耳边隐约听见电流发出的金属鸣叫,聊天界面显示通话时长114分钟,直到此刻,他才有了失而复得的实感。手机被耗到滚烫,电量堪忧,张弛在床上滚了一圈去找充电线,他也有点困了,被子一掀眼罩一拉准备培养睡意,十分钟后发现自己思绪怎么都静不下来——最后那个问题,蒋龙到底是怎么答得?
一觉醒来,张弛就开始思考这件事,怎么会这样,那通电话又不是梦里打得,要是蒋龙还在气头上,也不能陪他唠两个多小时。可没想到自那通电话后,蒋龙就一条信也没来过了。空白的两天里,张弛时不时就想看手机。他多思虑,习惯把发生过的事、别人说过的话,拿出来反刍,琢磨意思。现在他回想,蒋龙是跟他解释过不爱回微信的事,也说这两天正好忙,那自己又为什么心慌?
张弛发现自己没想象中那么懂蒋龙。以前在节目里搭档时,张弛觉得蒋龙透明得像颗水晶,开心是开心,生气是生气,赌气会说我先不理你了,难过会撇嘴皱眉,发出小动物受伤了的呜呜声,伤心时候瞪着眼仰头忍泪,用手给眼睛扇风,两人明明就相处了半年,张弛却自以为已经把蒋龙所有样子都看了个遍。
后来他才知道,是那时候的蒋龙敞开了心,主动邀请张弛来懂他。
节目结束后,他们很难再见,至多隔几个月在直播里见一次,可明明人在眼前屏幕里,声音在耳机电流声中,蒋龙的面目却逐渐模糊。直至有一天张弛发现,当空皓月成了捞不起碰不着的水中月影,他看不懂蒋龙,或许蒋龙也不需要他来看懂。
一年后,张弛发现自己错得离谱,离大谱,离离原上谱。打那通电话时,张弛做好了被骂、被阴阳怪气、和不被原谅的准备,结果以上三件事都没发生。蒋龙先愣了,问张弛是不是喝了。张弛说我清醒着呢。蒋龙哦了一声,突然扯起嗓子,像只亢奋的猴似的把他数落了一通,旧账翻得噼里啪啦。不知怎的,张弛能想象出蒋龙光着脚在屋里上蹿下跳的样子。
待蒋龙把旧账数完,张弛实在没忍住贫了一句说你们白羊也这么记仇啊。然后真被骂了。但骂完后,蒋龙就像没事人了似的,说口渴,打着视频去24小时超市买水。没想到了外面,蒋龙突然手机一晃把镜头对向天空说:我们这环境老好了,张弛你能看见天上的星星不?
张弛疑惑话题怎么跳得如此之快,抹干眼泪隔着手机努力辨认几秒后,说:不行,看不清。蒋龙遗憾地啊了一声,说:等着。过了一会,他来发一张照片,问这张清楚吗,我昨天费老鼻子劲拍得。张弛依言去看,苹果手机拍照功能是不太行,只能勉强辨认出黑布似的天上有几颗白色像素点,也不知道真是星星还是相机的鬼影。张弛有点违心地说:能看清,天气真好。电话那头,蒋龙轻快地笑了,说:那就行,我就想给你看点好看的。这人脾气来去这么快吗?张弛想问蒋龙你是真不生气了吗,但蒋龙岔开话题开始聊别的,直到挂电话,张弛也没再找到机会。
现在,张弛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张弛:
「今晚行吗?」
「航班信息发我」
「我去接你」
发完,张弛拿起茶杯,他喝了一下午普洱,到这会已经有点要醉了,手抖,心乱,大脑异常兴奋。他只得把喝茶的家伙事洗好收起来,把桌子抹了一遍,才重新坐下拿起手机。
微信提示新消息,他点开查看。
蒋龙回了张航班截图。
张弛穿了整套黑出门,花里胡哨的链子戒指一个没戴,今天没有哦哦他搭,他只是去接人。
蒋龙的飞机晚点,预计到达时间被推后了一个小时,首都机场航班延误挺常见,张弛却忍不住心说,怎么什么事沾上蒋龙就必有妖。实际他也知道跟蒋龙没啥关系。多出来的一小时他在车里寐了一会,之前发得弹唱视频反响不错,他准备继续做成系列,挑了几首歌预备学着,等时间差不多了晃悠悠上楼,路过商店还买了两瓶饮料,等到接机口才知道,飞机又比晚点时间提前,蒋龙已经在那等他了。
蒋龙也穿了一身黑,戴着万年不变的报童帽和黑色口罩,他今天是私人行程,只有助理跟着。蒋龙一眼就看着张弛了,压在帽檐下的眼睛很明显地弯了弯,打发走助理,迎着张弛走过去。张弛还在想两人见面第一句说啥不显得生分。没想蒋龙根本没给气口,张口就夸:诶呀张老师真帅啊今天。说完就往张弛这边凑过来。蒋龙这爱扒拉人、见人就贴的老毛病又来了。张弛都准备好等蒋龙靠上来,自己假模假式哎呀两下就随他去。没想到,这次蒋龙竟在正常人类安全社交距离精准停下。
张弛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蒋龙下一句:刚老远我以为张凌赫走过来了。
张弛哽住了。
蒋龙都往前走了,张弛还杵在原地,不想动弹。
不走吗?蒋龙问,他右手扶着行李箱,待张弛赶上,把左手揣进兜里。
啥意思。张弛眯了眯眼睛,心想,改邪归正了?21天成功法,你把这毛病戒了?
蒋龙一脸无知无觉的样,问:你今天还接别人啊?
还能有谁,肯定就只接蒋老师啊,张弛答。话出口又觉怎么一股又酸又咬牙切齿的怨念,赶快转移话题,把多买的饮料塞给蒋龙,说:等会回去路上时间长,你先拿着喝。
蒋龙夸张地诶一声,说:年纪大是好,年纪大会疼人哈。
这都什么跟什么,张弛被他一句话说得想笑,又不想被看出来,欲盖弥彰地抬口罩,说行了行了,那什么咱快走了。蒋龙推着箱子,弯了弯眼睛说,怎么了?太久没人在你旁边念叨这种话,不习惯了?害羞了?张弛心说,我这辈子也没见过第二个说话这么腻歪的男的,嘴上说得却是:害羞个屁。蒋龙没理这句,换了个特神在在的语调说:习惯习惯吧,张弛,赶快把之前的感觉找回来。
张弛听了又想乐,说:那你再来两句我习惯习惯?蒋龙乐呵呵道:上我这讨夸来了,咋,夸你像张凌赫不够了吗,自恋呢张弛。
第二次张弛的表现有所进步,没有哽住、没有掉脸,但依然不知怎么接,长长地呃了一声,瞟了眼蒋龙揣在口袋里的手,生硬地转了话题:你热啊?
北京盛夏的深夜,不算舒服,但也有凉风。蒋龙捋了一把刘海,不明所以问:你热吗?那我走开点?说罢要往旁边稍。实际他两走得并不挤,连手臂都碰不到一起。张弛赶忙说:不用不用。扯住蒋龙衣袖把他拉到身边,肩膀撞在一起才松开。
蒋龙又问:干啥啊?张弛说,过来点,咱别挡后面人赶路。蒋龙回头看连廊,空荡荡,前后五米内没有第三个人,点头说:行,还是张老师遵守公序良俗。张弛听出来蒋龙在闹他,又不知道怎么回嘴,哈哈哈干笑三声,尴尬地想当场跳桥。蒋龙也不给他垫话,轻声哼了两句歌,不说话了。
安静了没一会,还是蒋龙先忍不下这古怪氛围,救场般问:张弛,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张弛眼睛一闭一睁,开始装傻:什么话,我两不是一直在说话吗?蒋龙白他一眼说:别演了,我跟你说正经的。张弛哦了一声,问:什么正经的。
到停车场要下负二层,等电梯时蒋龙上下把张弛看了一遍,纯审视,上回张弛见蒋龙这表情,还是看他两的展演视频,平时笑嘻嘻的小孩板起脸眯着眼,一口气挑十七八个问题要改,还不让休息。张弛一回忆起这事,就觉后脖颈发毛,两年过去了,被卷王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犹存。
看出什么没,张弛打断蒋龙的审视,问道。
没有,蒋龙答。
张弛面上不露,心里松了口气,说:行了,有事回去再说,我今晚没事,随便你问。
停车场电梯轿厢空间小,张弛一米八几大个站里头有些局促,蒋龙倚着扶手,轿厢下落失重瞬间,张弛听蒋龙突然开口道:张弛,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真心话环节来得这么突然吗!张弛下意识嗯了一声,不看蒋龙,目不斜视研究电梯门上广告,啊呀这广告可真广告,代言人的脸被合不拢的电梯门一劈为二,亲切的微笑也显得扭曲,有点掉san值。他问蒋龙: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了。蒋龙说:就是想到,想到就说了。他把口罩摘下来,揉了揉耳朵,又说:张弛,你知道你脸上有多藏不住事吗,有时候我看你想说什么又不肯开口的憋屈样,我都替你刺挠,你有话不说,没人懂你在伤心难过些什么,你就白费那感情知道吗。
张弛愣了两秒,有什么话好像要从喉咙里咕咚出来,滚到舌尖上,又生生咽回去,顾左右言他地答道:说了觉得矫情。我不觉得矫情,蒋龙很快接道。电梯门开,他率先出去。
张弛跟上,并排走到身旁,侧头看他。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认认真真瞧蒋龙。地下车库照明一般,蒋龙大半边脸都隐在暗面里,他眼色浓稠如墨,眼眶泛红,眼底有水光,眼下乌青不减,都是长期睡眠不足的印记;脸比之前见着小了些,下巴也尖了,估计是为拍戏瘦的。蒋龙打了个哈欠,做手势让张弛也把口罩摘了,他歪头端详两秒,评价道:你怎么瘦那么多呢。张弛追问:除了瘦了就没别的了吗?蒋龙说:你真是讨夸啊张弛,我一说你像那谁,你就一副要吃人的表情,我换个人说行了吧,周渝民行不,你帅得像周渝民。张弛没忍住笑,傻傻地乐了。
所以你以后跟我有话直说好不?蒋龙说。
张弛没想到蒋龙在这杀了个回马枪,囫囵吞枣嗯了两声,转话题问蒋龙吃饭没有,饿不饿。
蒋龙说饿,得来点宵夜。
张弛嘴上说包我身上,同时心里也想,真心话环节算是糊弄过去了。
或许受曲艺学习经历影响,张弛的性格多少有点老派,不擅长说真心话,也不爱说。
一喜时候,有回三板大斧子聚在一起玩游戏,他一直选大冒险,从演怪东西,到去隔壁十三代散德行全玩了一圈,回来依然不忘初心,选大冒险。王皓百思不得其解,说:你都能豁出去干那些个蠢事了,说两句心里话是要你命还是咋的,你这辈子有指标呢,说完黑白无常立刻来勾你啊。
张弛说:去你的,你那么激动,你来一个!王皓装模作样一个亮相,说:今天老史没来创排,我有点想她了。众人哄笑。张弛凑近观察王皓,说:你脸红了。王皓一巴掌把张弛拍开说: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敢说,该你说了。张弛也装模作样咳嗽两声,说:今天史策没来创排,我也有点想她了。说完一摊手表示,这有何难。
王皓说:你丫说我搭档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说你自己的!张弛大惊,说:我跟蒋龙两大男人说这个恶不恶心。王皓小眼一眯说:我们蒋社天天把“诶嘛老想你了”挂嘴边,人都没觉得恶心,你还恶心上了?张弛大喊:他对谁都那么说。王皓说:那你回他一个岂不是很正常,搭档之间的互相回应嘛,你不老说你和蒋龙默契吗!张弛说:默契就非得说想你这种话吗!
王皓当没听见,说:要不这样,张弛,你要是能说出“我想蒋龙”这句话,我就——我就算你厉害!此话一出,全场皆惊。没有哪个二十来岁男的能拒绝来自同性的一句“算你厉害”,这是同性褒奖中的最高荣誉,代表着无理由地佩服。张弛时年29,也在法则约束之内,他在众人注视下,心理建设一分钟,摩拳擦掌,气沉丹田,刚要开口——
蒋龙一阵风似的闯进创排间,一头卷毛被风吹得比鸡窝还乱,进来就咋呼:我来晚了我来晚了,诶你们开始玩了吗?玩到哪了?玩什么呢?
张弛刚提起来的气瞬间泄了,无语道:我们都玩半天了,怎么你自己定得团建时间也能忘啊!蒋龙说:那你怎么不打电话叫我。张弛说: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二十分钟了,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还怪上我了!迟到大王一听立时蔫了,一顿“你这,我这,啊呀对不起嘛”赔笑,在张弛身边坐下,撒娇道:别气啦张弛,刚来的路上可想你了呢。
在王皓揶揄的“张弛你怂了”的起哄中,张弛一胳膊肘给蒋龙顶开,炸锅似的嚷嚷:蒋龙你真是烦人,世界第一烦的人,你不来我都想不起你。蒋龙被推了个趔趄,坐回来没当回事,拍了拍张弛说:不想就不想呗,嗓门那么大,张弛你脸红什么。
蒋龙钻进副驾,像只装人装累了终于能现原形的猫,瘫在座位上,懒洋洋地喊:张弛我想放歌。
你放,张弛回。
张弛,蒋龙又喊。
别叫唤,说事,张弛回他:咋了?
你汽车蓝牙连我这了,蒋龙说:你拿我手机导航得了。
不回消息了啊?你不天天消息多吗?张弛问。
来时候回一路了给我头都看晕了,蒋龙说,我想睡会。
也行。张弛接过蒋龙手机,没注意划过屏幕上音乐播放键。
车载音响突然启动,两人皆一惊,蒋龙从座位上爬起来,愣两秒突然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想去抢手机,可现代科技没给他机会,歌曲已经开始播放,温柔磁性的、两人都非常耳熟的男声,和着吉他和弦,娓娓唱道:
「我多平常/我可以推开过往/我多能撒谎/谁能推开过往……」*
在张弛的弹唱即将进入副歌时,蒋龙终于在音响上找到暂停键,歌声戛然而止,机械扭曲出一个跑调的怪音,似投石入湖泛起的最后一丝波纹。湖面平静。此刻车内氛围却如湖底,死寂,暗沉,车内饰品连带两人都纹丝不动,有几秒甚至无人呼吸,生怕多一分声音又要绕起旋律。
蒋龙从张弛手里拿回手机,清清嗓子道:要不、要不还是拿你手机导吧。
张弛“啊”了一声,动作代替大脑,拿着手机随便点开一个APP,噼里啪啦假装敲字,实则对着屏幕头脑风暴,唱《王招君》的视频是三月发的,那时他们已经合作完《莽撞人》,蒋龙是在什么时候听到这首歌的?一发出来、过了段时间、还是……什么时候?
拍《莽撞人》是他们关系最差的时候,只是面上看不出来。指点表演的时候松天硕乐乐呵呵地说,啊呀,还得是你两,一点就通,马上就能配合起来。说完,他们三一起笑起来。
张弛听过一个说法,笑的时候,人会下意识看向自己在意的人,于是张弛克制着没有去看蒋龙,只盯着松天硕身后一块灰青色的墙砖,待三人都笑完回归正事,张弛才小心翼翼地往旁边瞥,正瞧见蒋龙也瞪着大眼睛往这边看过来,两人目光撞上,在寒冬腊月里搓出一个火星子。
张弛气得心堵,心想,怎么连避嫌都有默契?
《莽撞人》大部分的戏都是他和蒋龙的,因而张弛有大量时间,透过张春诚的眼睛看蒋龙。在片场的蒋龙和在喜剧大赛时不太一样,喜剧大赛的演出类似话剧,那是张弛的领域,他自小学戏后转话剧,小半人生在舞台上,即使再紧张,他也有方法从中调出他需要的正向情绪。蒋龙不一样,毕业后就没上过舞台了,演杀手前紧张得胃疼,蜷在椅子上,可怜兮兮的。张弛蹲下来安慰他,蒋龙捂着胃疑惑张弛你怎么这么厉害?又自问自答,张老师不愧是张老师,太稳重了,像你学习。
现在情况倒换,蒋龙在剧组片场如鱼得水,出入灵活得像只猫,他熟悉各部门的运作衔接,熟稔地和每位工作人员打招呼,他一会在站位上看灯光,一会倒退来回看取景框里能进多少东西。把所有事关心一遍后,才坐回到张弛面前默第三遍词。很久之前,蒋龙跟他说过,像他这样的小演员在现场没有错词错情绪的机会,错几次,下部戏就没人想得起你了。
蒋龙那段词长,他背得投入,在摆满中式家具的布景里来回走。
张弛突然出声叫他,欸,蒋龙。蒋龙啊一声抬头,很意外惊讶的样子,甚至有点被吓到。张弛说:你再走就撞桌子上了。说完张弛就后悔了,那桌角并不尖,蒋龙还披着军大衣,真撞上也没事,蒋龙又不是什么陶瓷娃娃,用不着也轮不着张弛替他矜贵。
蒋龙估计想得也差不多。他低头看木桌尖角,又看自己的位置,愣了两秒,摆出个笑说:衣服厚,真碰上也不疼。说完,又很突兀地补一句,谢谢张老师提醒。
不知为何,这是拍《莽撞人》期间,张弛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景别外是繁忙往来的工作人员,远处还能听见松天硕的吆喝,蒋龙戴着金丝边的眼镜,里头穿着小西装,外头熊窝窝地裹着军大衣,站在张弛面前,露出亲切疏离的笑,拘束又礼貌地道谢。
那一刻,张弛感觉他和蒋龙无比远。虽然蒋龙就在他几步之外,虽然等会他们还要拍对手戏,虽然张弛模样的张春诚会永远属于蒋龙模样的张春元,哪怕张春元要销毁张春诚他也万死不辞,但在戏外,张弛和蒋龙,蒋龙和张弛,将不再属于彼此。他们会各走各路,天各一方,心,不系一处。
看来耳机还是送错了,张弛想。
《莽撞人》后,他们还在电影发布会见过一面。张弛自己过去的,没提前跟蒋龙说,落地了才跟剧组那边知会,还是给诗萌发的微信,麻烦她转告蒋龙。
那天蒋龙心情不太好,张弛有点想和蒋龙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立场,他两已经不是朋友了,连普通同事都算不上。蒋龙也没给他这个机会,看到张弛只一味地笑,笑不及眼底,却燃着一股“今天也要和前搭档把全世界都骗过去”的气势。
当时张弛就很想吐槽,到底在燃什么啊。可他也不是个吐槽役。
后来张弛在网上搜电影评价,看到有人说蒋龙演得好。得了吧,张弛想,他演得最好的作品还得是跟我,可你们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这作品叫《蒋龙和张弛老死不相往来了但假装是超级无敌好朋友》。
他和蒋龙一块搭起戏台,舞台又大又空,助演轮番登台,对手演员却只有彼此。
张弛在戏剧舞台深耕十年,什么角色什么戏没演过,却在这场二人的独角戏里,被对手演员出神入化又漏洞百出的表演击溃,他被蒋龙演得心态爆炸,浑浑噩噩,夜不能寐。但凡蒋龙的演技再好一点,别露出那样出戏的眼神和表情,别在说“你也好好的”时磕巴,张弛都能给他糊弄过去,假装没看见,假装顺他自己的词,假装他没有在听到“你也好好的”时眼睛一湿。他和蒋龙那样默契,自然能接住来自对方的所有突发状况。可惜,在这出戏里,蒋龙不是好演员,张弛也不是。
于是他们就在这了:午夜时分的北京机场地下车库的二楼,一台车,两个人,对着一个车载音响面面相觑。
这次依然是蒋龙是率先打破气氛,他缓缓道:这场面有点干巴了,要不你说句话呢。见张弛不答,他又说:别在美图秀秀里假装搜地图了,你不别扭吗。
张弛摁灭屏幕,尬聊道:啊,原来你看得见哪。
蒋龙翻了个白眼说:这不废话吗?你一点藏的意思都没有。
张弛突然被逗笑了。他可以再把话题转移一次,蒋龙肯定会跟着他节奏走,可这次,张弛不想转弯,他咳嗽了一声,就着刚才的事问:你听我唱歌呢?
昂,蒋龙提着声答:咋的,不让啊?你发出来不就是让人听的。
张弛点头,问:你觉得怎么样?
蒋龙答:我觉着一般。
张弛乐了,说:一般你还听。
一般就不能听了?蒋龙说:你发歌时候我寻思,以后不一定能听着了呢。
怎么听不着了,我还会录的。
那我上哪知道去,你也不会跟我说,蒋龙说,抬眼看张弛,又说:我喜欢听你弹吉他,我喜欢看你弹吉他,虽然你弹得没我好吧。
张弛想说这时候了还要损一句呢,可喉咙哽着,说不出口。
可你会给讨厌的人弹吉他吗,张弛?蒋龙问,又自问自答道:反正我不会。
张弛一下磕巴起来了:你……你、你讨厌我吗,那时候?
我生你气!蒋龙提着调门嚷嚷道。他盯着张弛看,因此张弛知道他是认真的,蒋龙认真时的眼神无比赤忱,像要把面前的一切点燃。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继续说:我当时想,要是能见你,我肯定把你骂得抬不起头,可真见到了我又说不出口了,我发现你也很痛苦。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所以我不讨厌你,我也不恨你。
他叹气,道:要是我能恨你,说不定还过得轻松点。
我不讨厌你,张弛连忙接道:打电话时候我那是,就那么一说,我……
他越说越轻,没声了。
蒋龙很快接上话,恢复轻松的语气:行,没事,张弛,我不是要怪你什么的,咱两现在也别提那个,都说开了是不。见张弛没说话,蒋龙又逗他,道:别哭,我没带纸给你擦眼泪。
下车,张弛突然说。
蒋龙“啊”一声,没反应过来,傻傻地看着张弛手忙脚乱解安全带,把车门一甩砰地关上——他吃了一惊,张弛平时可宝贝自家车了,之前蒋龙稍微用点力关门,张弛都会啧他,现在这是怎么了。他还在疑惑,张弛已经三两步绕过车头朝这边来了。蒋龙只得开车门,仰头看张弛。
小心头啊,张弛说。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伸手,把蒋龙从座位上抱了下来。
是真的抱下来的,有几秒蒋龙脚都没落地,他感觉自己撞在张弛身上,两人一起往后倒了几步,张弛才站稳放他下来,搂着他腰的手一路往上摸,把蒋龙的脑袋摁在自己颈边,侧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蒋龙有点懵,张弛这是干什么呢?转性了?变异了?他现在也喜欢亲亲抱抱这一套了?
他们之间抱过很多次,主要是一喜参赛的时候,出分时激动的拥抱、失利时安慰的拥抱、精力透支到极限后互相依赖的拥抱,还曾被导演组调侃是最喜欢抱在一块的小队。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浓烈、直接、甚至有点暴力,蒋龙感觉自己要被嵌进张弛身体里,张弛太用力了,蒋龙的胸口和两肋都被挤得有点发疼,好像只要张弛松开手,他们就会再次被分开。
在蒋龙的记忆里,他从18岁后就再没被人这样用尽全力地拥抱过。他在张弛怀里动了动。
别动,张弛在他耳边闷闷地警告:我还有话要说。
蒋龙哭笑不得,撸狗似的拍张弛的背安慰他:你说你说。
我不讨厌你,我一直都不讨厌你,张弛忍着哽咽说:我也不恨你,当时……当时我、我恨我自己。
蒋龙嗯了一声,收紧环在张弛腰上的手,悄悄凑在张弛颈边嗅了一下。张弛身上一直有股好闻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洗发水,就是一种淡淡的气味,非要形容的话,有点像冬天阳光晒过的被罩,暖烘烘的。蒋龙第一次和张弛拥抱时就闻到了,只是从没说过。
终于,张弛松开他一点,又说,我感觉这个问题好傻,但我还是想问你……
你问,你随便问,你问什么都行,蒋龙说。
张弛顿了一下,像做什么重大决定似的开口:我们是真的和好了吗?没事了吗?
蒋龙被他问得又想笑,又有点急,要不是在公共场合,他就要喊了,现在只能压着嗓子,在张弛后背猛拍了一下说:当然了!没和好我让你抱着又是亲又是蹭的啊!我没那么大方!
现在张弛闻起来还有眼泪的咸味,他靠着蒋龙呜呜地哭,泪水浸透了蒋龙一小块衣服,更多的眼泪顺着脖颈流进了衣服里,沾湿了蒋龙的胸口,留下一点温柔的痒意。
对不起,张弛的声音越来越轻,说道,我……我真的有点想你了。
蒋龙愣住了,心好似塌陷了一块。天哪,他也要哭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我知道,他说道,在张弛颈边亲了一口,说,我知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