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人入眠

Summary: 蒋龙发现这个世界可能是篇巨大的同人文

 

分手后视奸前任,人之常情。搭档关系没了,视奸前同事,同样人之常情。

再说,那叫视奸吗,这不纯纯搜集行业信息,万一以后我和张弛被面到同一个角色怎么办,蒋龙说道,脸上写着正经。叶浏说:苍了天了得是什么角色能同时面到你两啊,傻子吗?蒋龙说,那可能害得是张弛演,我演不来傻子。叶浏一拍桌子说,我看你现在就像傻子。

东北恋哥宣传直播几天后,满江红票房又涨,叶浏说,恐怕有贾楼你吆喝的功劳。蒋龙说,其实我就看了一遍。那你也太卖力了,叶浏说,兄弟我心疼你,你跟我唠唠你两现在到底是啥情况。蒋龙想了半天,张嘴闭嘴,睁眼闭眼,答,这情况很复杂,三两句说不清楚。叶浏说,没事,我让你四句,你给我说说看。蒋龙朝叶浏丢了把瓜子道,我用你让啊!

彼时,蒋龙还不知道张弛把他们这种“既不是搭档也不是朋友,私底下不交流,商业关系勉强维持,但见面时候亲得像昨天见过似的”的情况,单方面称为“裂穴”。后来,蒋龙查了“裂穴”的真正含义,感慨张老师不愧是有文化素养的老艺术家,自己这么长一串形容,到他嘴里两字包圆了。

张弛摆手:诶,蒋老师过奖。蒋龙拍他一巴掌凶道:我不是在夸你!

还是吃了不懂传统文化的亏。23年初,被问及和张弛的关系时,蒋龙总要多费口舌——我和张弛关系好着呢,你看看我给他写得转发语,为啥合作商单不接,这个我们自有考量,谢谢您费心。后来被问烦了,直接套公式:“张老师走起来了,忙了,这不大好事吗,兄弟支持他。”学霸解题多了就是这样,有自己的方法,再说了,蒋龙又没说假话。张弛是真走起来了,他也是真为张弛高兴。

不过这种话术只能糊弄外人,自然瞒不过他们的一批密友,叶浏后,第一个来问的是史策,蒋龙大概说了遍来龙去脉,史策回了个表情包说姐们懂你,我跟王皓也差不多这样,蒋龙说那不一样,你两是避嫌,我两是、他一下子我两不出来,最后脑子里冒出一句“太不公平。”

对张弛突然不理他了这事,蒋龙最开始是疑惑,伤心难过了一阵,又被满江红,啊不是,东北恋哥宣传直播小火慢炖一晚上后,变成愤怒。我靠张弛他什么意思。蒋龙翻着他两最近聊天记录,在心里骂人,有话不说有屁不放,嘴长脸上不用是纯装饰吗,天天这么走内到底算不算东北爷们。

气极!蒋龙单方面宣布废除张弛辽宁省沈阳市铁西区区籍,还要永久剥夺他两家中间那个街心花园的使用权,以后他要是在那个街心花园看到张弛,见一次打一次。啊,你说蒋龙是何方神圣有这么大背景?他啥背景没有,但他就要这么干。

众多询问中,最直接的是诗萌。年后蒋龙得空,找诗萌叶浏吃饭,诗萌前脚进包厢,后脚迎面发来七字诘问:你和张弛咋的了?蒋龙正在点菜,听到张弛名就翻白眼,说:我也想知道他咋的了,你去问他!没想到诗萌说:我前两天问了,他说没啥事。蒋龙冷笑道:呦呵他还会回消息,我当他手断了打不了字了。诗萌说啊这。蒋龙又说:他说没啥事,你信他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诗萌说:你现在攻击力都这么强吗,张弛怎么着你了?

蒋龙撇嘴说:欸,先不说他了,大过年不聊这不开心的,三姐今天喝点吗?

诗萌说:行啊,我跟一个。

一箱啤酒下去后,蒋龙丧着个脸,委屈巴巴地跟诗萌说:我真搞不懂他。

叶浏姗姗来迟,推门听见这句,问:谁?诗萌说:还能有谁,张弛呗。叶浏说:不是说好今天不提他吗。诗萌说对啊,但这不喝酒了嘛。叶浏扫了眼桌上空酒瓶,说这才一箱就给贾楼放倒啦,是不是年纪大不行了。诗萌说:欸,酒不醉人人自醉,人难过时候酒量都差得很。

我只是挺不明白的,蒋龙说。他把手机给诗萌说:你看我两聊天记录!诗萌拿过来翻了翻,答曰:看不出和文件传输助手的区别。对吧!蒋龙愤慨,大声说:同样的东西我发给叶浏,他就回。诗萌问叶浏回啥。叶浏说:不好笑,别发了,儿子,滚。诗萌说:你两能处这么多年朋友也挺不容易的。叶浏说:哥们都这样。诗萌摆手曰:不懂你们哥们的友谊。

她劝蒋龙道:算了龙,这人不跟你当朋友呢,说明你们缘分浅,反正你们也没当面撕破脸不是,别纠结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在张弛一棵树上吊死。

不是纠结,是总结经验教训,蒋龙突然亢奋,说:我得搞明白怎么回事,下次再遇到我就知道怎么办了。叶浏说:别了吧,张弛这种神人你这辈子还想遇到第二个?蒋龙说:未雨绸缪你懂么,我毕业考卷上的错题,高中入学考卷上有道差不多的,第二次我就做对了。

诗萌给了个“蒋龙我尊敬你啊”的眼神。

叶浏说:哦,和着你要把张弛集到错题本上,当典型案例分析?

蒋学霸开始在脑海中的错题本上抄题,问,我和张弛本来是朋友,可现在他不理我了,为什么。叶浏说:难啊,还是个简答题。诗萌问:你两见不着面的时候你怎么跟他处的呢?蒋龙回忆说:我跟叶浏咋处得,就跟张弛咋处得的呗。诗萌说:这不太行吧,张弛和叶浏不是一个分类的。蒋龙疑惑了,说:叶浏是男的,张弛是男的,我用对叶浏的方式对张弛有啥不行吗?

诗萌说:你自己没发现吗,你比赛时候就对张弛很特别。

蒋龙挠头说:特别吗?我吗?对张弛吗?没有啊。

叶浏阴阳怪气道:哈,不特别吗,我提点你说不行,张弛提再烂的点你都说可以考虑考虑。蒋龙满脸写着莫名其妙,说:张弛提的点不烂,只是节目上演不了。叶浏跳起来,大喊:我都还没说他提的哪个点你就维护上了。蒋龙一时语塞,憋半天,说:行,但那也就这一个事吧!

行了,你两!诗萌一声令喝,大马金刀威风凛凛这么一跨,说:我来给你两平一下子啊,龙我现在就问你这一个事,如果现在叶浏哭了,你会捧着叶浏的脸安慰他吗?蒋龙听到后半句五官都要皱起来了,但硬着头皮说:我会。诗萌对叶浏大手一挥,说:来,现哭一个,龙,过来安慰他。

叶浏立刻holdon holdon说:不是蒋龙张弛的事吗,怎么突然开始考我演技了。他转向蒋龙道:公平地讲兄弟,你安慰我时候绝不是这样的,你是这么着。他拉住蒋龙的手,像硬拉杠铃似的把蒋龙拉到怀里狠狠撞了一下,学着蒋龙声音说:别哭啊好样的,哥们挺你。

蒋龙给他撞得胸口疼,无语道:废话,那是你婚礼,我要捧你脸那么着安慰你,你这婚还结不结了。

所以你也知道这样暧昧啊,诗萌说。

包厢里一下安静,蒋龙下毛肚的动作停在那,说:我知道啊。

知道你还这么干!诗萌凶他,说:你先跟人搞暧昧,半年多了天天在那喜欢你想你啦爱你啦的,还又搂又抱又亲,完了比赛结束了见不着面了,你又微信不回消息不看了,那张弛问“蒋龙为啥不回我消息”的话,都问到我这来三趟了!那张弛不比我和叶浏,认识你这么多年知道你就这德性,你两开篇就不是按普通哥们那么个处得,到这步了你说你要跟他当好兄弟,就张弛那心比头发丝还细了的性格,能受得起这个?

叶浏作恍然大悟状,大喊:贾楼你是渣男来的。

这下轮到蒋龙holdon holdon了,说怎么审判起我来了,你两还是不是我homie。

来来来,给我安静啊,不要在这演女友来了,诗萌说。

蒋龙觉得自己委屈死了,开始泄愤似的往锅里猛倒羊肉片,说:我又不是故意那样的,多少年了我都是这么说话的,没微信前我QQ回得更不及时——诗萌打断他:这不是啥好事啊给我闭嘴——没见谁有那么大气啊,张弛那赖赖唧唧的性格我一开始也没预料到,现在就这么个事推到这么个氛围上了。

你跟他处两月不就知道了吗,那你还逗他干啥啊,诗萌问。

蒋龙想半天,答说:因为他逗起来好玩啊。他又说:我是真喜欢他来得。

他说完还没觉得有啥,一抬头看叶浏诗萌眼神奇怪地盯着自己,心态一下炸了,喊起来:首先我没有故意跟他搞暧昧啊,其次张弛是个男的我也是个男的,最后,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们说怎么办吧!

叶浏说:你首先和其次的顺序是不是颠倒了。

虽然诗萌每回见着张弛小心翼翼又委屈巴巴的微信,确实十分同情,但毕竟还是认识蒋龙更久,师姐拍了拍他炸毛的师弟,安慰道:事已至此也只能事已至此了,反正你两之后也没合作了——

还是有的,蒋龙说:年后我两要一起拍戏。

啊?诗萌懵了,问:他不是把你们合作都推了吗?

商务合作都推了,拍戏这个没推,蒋龙说。

叶浏和诗萌对视一眼。叶浏问:你的意思是说,张弛他很烦你、他不理你,推掉了见你几小时念几句口播就能赚钱的商务活动,但留下了没几个钱可赚但要和你12小时处一块拍戏的活?

昂,蒋龙答。

张弛这人什么意思呢?叶浏问诗萌。

蒋龙摊手,说:你看,就他这人,谁摊上谁不琢磨。说完自己呼噜了两把头发,说:我估计他是看六爷和天硕面子上不好推才答应的,人六爷说专门给我两写的,只能我两演。

他把六兽写莽撞人剧本发给叶浏和诗萌。包厢里又安静了,只有铜锅烧开咕嘟咕嘟的声,叶浏和诗萌在读本,蒋龙又要了两盘羊肉和一箱啤酒。包厢里暖和极了,对着街边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去年这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呢,蒋龙一边想,一边撑着脸坐那边吃边喝。

诗萌先看完了,她抬头看看蒋龙,又看铜锅。

不着急啊,肉我给你留着呢,蒋龙说。

不是,龙啊,我有个奇怪的感觉,诗萌说:这个莽撞人好像你和张弛的同人文。

蒋龙拿漏勺的手一抖,重复:同人文?

同人文什么意思?叶浏问。

同人文吧,就是把两个人的故事和关系提出来,放在另一个背景里,诗萌给叶浏科普。时不时瞄蒋龙一眼,她继续说:这背景不真实没关系,两人各自的故事性格和关系和现实里只有百分之五六十像也没关系,重点是看这两很像他们的人,在这种似真似假的氛围里能发生什么。

三姐你造诣挺深啊,蒋龙开玩笑道。

旁边叶浏突然说道:要这样算,那你两的每个作品不都是同人文。

不是,等会——蒋龙差点被喉咙里的肉噎死:啥?

叶浏振振有词,说道:你看啊,杀手和歌手是两个爱唱歌的人,你两都爱唱歌;最后一课是两个爱表演的人,老师纯粹,学生入世,很像你两,没戏拍也是你有过的经历;十年功更不用说了,照着张弛写出来的故事,你两还一起演了他;到最后悟空,你想演孙悟空又想当导演,所以这回张弛替你演了导演,等于你两又在台上一起演了你,还有你们那个兄弟的本子——

蒋龙!叶浏一锤定音,说道:你一直在和张弛演你两的同人文啊。

蒋龙筷子都要拿不住了,直愣愣地看着叶浏。

诗萌拍着叶浏感慨道:害得是你啊爷六,全通了兄弟,我说我怎么嗑上这对CP的呢,感情是先看上了同人文后看的真人,难怪去年一下给我嗑进去了,当上全网第一个逐亚CP粉。

那六爷就是给逐亚写同人文的,叶浏说。

蒋龙沉默,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里缓过神了,起身给诗萌和叶浏各盛了碗羊肉,坐下来,说,可是三姐,你的CP已经BE了啊。他学起闫佩伦的腔调,乐呵呵地假装举了个牌子道:BE,Bad Ending!

包厢里又安静下来,最后还是诗萌开口说:行了,咱还是先吃饭吧。

其实根本不用叶浏诗萌说,以蒋龙的敏锐度,六爷的本子他初看时就觉不对,两个角色简直就是贴着他两脸写得,只是身份对调了。蒋龙还特意问说我演张春元吗,这学了传统文化又半路改行的不是张弛吗?六爷也狡猾,不正面回答,只说:张春诚有一段打戏,你能来了吗?

那段打戏在剧本里体现得不太清楚,但导演是松天硕,加上张弛的京剧底子,这段肯定是个重头戏。蒋龙明白。他只是心里憋屈,为什么在剧本里,用情更深的角色是张弛演,明明在现实里,是张弛先走的。当然蒋龙没问出口,他好面子,而且以六兽的狡诈智慧,肯定能想出别的话岔他,只好问,张弛觉得剧本怎么样。六兽似乎有点惊讶,问:你两已经连这个都不说了?

蒋龙不知道回什么,打了个“啊”上去。

过了一会,六兽给蒋龙回了张截图,是他和张弛的聊天记录。张弛的兴奋溢于言表,说:诶这本太好了这本。张弛说:我好喜欢张春元。六兽说:你演的是春诚,机器人那个。张弛说:我知道。张弛说:但我还是喜欢张春元,这人物有意思。张弛说:蒋龙演这个吧。张弛说:真好。

 

自叶浏爆出那句震耳欲聋、石破惊天的“蒋龙你一直在和张弛演你两的同人文”后,当事人嘴上说没往心里去,实际已被狠狠影响。那天吃完饭,他找专业老师练贯口时还没觉怎么,回家后把剧本翻出来,又认认真真读一遍,看完后脑子里只有两个大字:完了。

这真的太像同人文了。

作为一名在娱乐圈深耕多年、演过耽改、还演过一对人气CP的演员,说蒋龙没了解过同人生态就太假了。蒋龙对角色的准备工作一向做得很全,他不仅看同人,还会转给CP搭子一起看。那时他的CP搭子是高瀚宇。高瀚宇推辞说:我就不了吧。蒋龙说:那这样。他上某弹幕网站搜高瀚宇粉丝给他剪得各个影视剧里的二创CP视频,调着最大声怼他脸前,说:同人文和这个你二选一吧。高瀚宇看到第二个视频就服了,表示我还是看同人文吧。卷自己也要卷搭档,蒋龙是这样的。

果然等全职一播,他和高瀚宇两角色的CP视频又是一堆。倒也不是蒋龙爱看,但他搜自己名总归会搜到这些,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戏都是自己拍得。他挑了几个剪得不错的转发给高瀚宇,高瀚宇回了个1,也不知道是在表明什么。回想到这,蒋龙重新打开某弹幕网站,搜自己名字,现在跳出来的都是他和张弛的。蒋龙看了几个后,突然释然了——同人文怎么了,写得好就行啊。

唯一的遗憾是,现在他不能把视频转给张弛了,不然看他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行动派蒋龙用0秒接受事实,开始给张春元写人物小传,他一时写得上头,洋洋洒洒三千多字写完,一键转发六兽,问:和编剧老师的想法有什么出入吗?六兽啥也没说,秒回他一个文档,蒋龙疑惑点开,只见屏幕上方六兽的消息:这是张弛写的张春诚,昨天发我的,给你看看。

深更半夜的,蒋龙只觉脑子里嗡嗡,回:他让你发给我的吗?六兽再次秒回道:怎么可能,但我琢磨他是这个意思。又说:你的我也发给他了哈。蒋龙说:那好,他有什么意见麻烦你说一下。六兽说:行倒是行,但你两把我当鹊桥这么玩有意思吗。

不愧是编剧,蒋龙想,用词之精怪,恐怖如斯。

蒋龙开始看张弛写的人物小传,张弛写道:“张春诚对张春元的爱是无条件的,只要张春元存在,张春诚就爱他,他的爱不可笑,只是表达方式是说相声,因为他只会这个。张春诚的爱,是张春元与外面世界交流的第一块砖,也是受伤时保护他的最后一层壁垒。”

蒋龙写的是:“张春元为了融入更新的生活,有意无意舍弃了他曾爱过但现在看似无用的东西,相声是其中一样。张春诚是这部分的具象,但又不仅于此,他是张春元生命里的第一份礼物,是他塑造自我的一部分。当他要毁掉张春诚时,可能是一种形式上的自我毁灭。”

蒋龙这两段人物小传合起来连读三遍,读到在卧室里绕圈,最后实在受不了,趴到床上滚了一圈。就是这些东西,他想,这些疯狂的、毫无来由的、无法用逻辑说通就只能用命运来解释的,属于他们彼此的理解力,即使不见面不说话,也能跨越距离和时间,一碰即着,烧得人浑身发烫。

等等。蒋龙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张弛今晚不会也在读这个吧。

他下意识想去翻和张弛的对话,往下划了好几道找不见名字后,又平静下来。

这种属于孽缘,蒋龙想。

也许张弛是对的,拍完莽撞人,一拍两散才比较好。

 

莽撞人剧组里的几个主创都是大忙人,匀来匀去只留出两天时间拍摄,开拍前一天晚蒋龙抵达宾馆,第一件事就是继续练那段贯口,这是整个故事的核心,却由他这个没相声底子的来演,说实话他挺有压力的,顺了几遍后效果总是不理想,蒋龙琢磨去楼下找块空地练。

他喜欢在没顶的地方顺词,是一种没什么能限制自己的积极心理暗示。

这会时间还不算晚,酒店走廊里不时有客人和服务员进出走动,蒋龙没戴口罩,压着帽子低头,嘟嘟囔囔背着词走到电梯口,正要去按电梯,旁边突然有声问:你也出去吗?

蒋龙本来胆子也不大,差点没被这一声吓得跳起来,心跳骤然飙升,愣了一下才转身。

张弛站在他旁边,正低头看他。

蒋龙没及平复的心率,连带血压,一下又飙上去了。

老实说,蒋龙暂时不想在私下里见张弛,也不是避嫌,纯怕自己咽不下那口气,当场跟张弛吵起来。今天他也是特意躲着张弛来的,听松天硕说张弛车票时间早,他故意选了个晚点的车次,省得晚上剧组聚餐和张弛碰上。反正大家都是专业演员,明天直接带着角色带着戏片场见,处起来方便。

没想到,在这狭路相逢了。

顺词吗?张弛问,语气轻松,又说,莽撞人那段?我练相声学得第一出也是这个。

张弛自顾自地说,蒋龙脑子里想得却是另一回事——怎么能这么巧?

首先,张弛打哪窜出来的,蒋龙刚才完全没看着。其次,他大晚上下楼顺词,这么随机小众的行为,怎么能偏偏如此精确地撞上张弛出门,总不能张弛也是出来顺武打的吧。而且,是在电梯厅里单独相遇,周围没有一个人。想到这,蒋龙突觉奇怪,他四处张望,惊讶得发现,刚才还挺热闹的走廊,这会安静至极,别说客人,连个服务员都不见了,好像短短几秒内,所有人都找了扇门躲进去。

就像剧场里那样,聚光灯一打,周围暗下去,只留两个主角在台上。

蒋龙也是搞艺术创作的,像这种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相遇场景,在剧本里都是要编剧一番精心设计、小心雕琢、用心刻画才能呈现的,就这还恨不得往里头埋八百个巧思,定要观众在短短几句话里,体会到这两人间暗流涌动、汹涌复杂的底层关系。就这么一桩天凑的局面,竟然也能让自己撞上?

蒋龙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也可能是神经被高血压烧岔劈了,在这莫名其妙的时刻,他想到的竟然是——这好像同人文哦。个头啊!作品像同人就算了,生活里也像吗!完了,蒋龙想,脑子被叶浏和诗萌搞坏了,回去就得把叶浏杀了,不,最好现在瞬移过去把叶浏杀了,还能避开和张弛一起等电梯。

如果说之前,蒋龙还以为张弛单纯想和他保持点距离,那次直播后,他彻底拿不准张弛对自己的态度了。他讨厌自己了?那为何在直播里听到“蒋龙”就慌得手忙脚乱;他想彻底拆伙?那为什么现在又一派轻松甚至看着心情颇好的、主动和自己搭话?

蒋龙不是没遇到过难搞的对手演员,他习惯了,自有一套方法应对,他不在乎这些对手演员怎么想,演戏时别给他添乱就行。但遇上张弛后,所有办法都失效,张弛登顶他搞不懂排行Top1。

不仅因为张弛演技更好,也不仅因为张弛性格拧巴别扭。

而是在某一天,蒋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真的在乎张弛怎么看自己。

甚至到了一种让他不知所措的地步。

但那时候张弛已经不跟他说话了。

好在他们还有眼前这场对话要进行。于是蒋龙松了点神,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张弛,只好用同样的语调回应道:你去干什么,运动?

张弛穿了身运动装,不是为了好看的那种穿搭,是真干实事时穿的。

去健身房,张弛说。

张老师瘦身效果卓越啊,蒋龙说。这倒是真的,张弛看着比直播里又瘦了。

不是,健身房有大的镜子,张弛说:我得把那段武打再顺几遍。

哦。蒋龙想,我猜对了,他还真是去练武打的。

一喜里的每个小队都有录制前晚加班加点加练的时候,但在所有小队里,张弛和蒋龙还是太特殊了。张弛是个谨慎的完美主义,蒋龙是个偏执的完美主义,两人虽然性格习惯天差地别,喝口水都能争两句,但创排理念高度一致,那就是疯狂地排排排练练练,主打一个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当时张弛曾略带炫耀地和别人抱怨道:蒋龙要是不和我组队,整个一喜谁能扛得住他这创排强度。

但那时候他们会一直待在一块,即使一个人的部分练完了,另一个也会陪在旁边,躺在沙发上或地上,玩手机、找灵感、发呆,随时准备给对方调整建议或是搭戏。有一回蒋龙累得睡着了,凌晨三点硬是被张弛拍醒,他一睁眼就是张弛蹲在沙发边,额头上蒙着一层薄汗,眼睛亮晶晶地看他,整个人有种呼之欲出的兴奋。起来,张弛说:我搞成了,找对感觉了,咱们再和一遍,效果可以就回家。

现在,蒋龙想,原来这习惯谁都没变,只是他们不会再在一块了。

终于,经过漫长到值得投诉的等待时间、也就是他两把话说完后,电梯掐表似的到了。

张弛先进去,回头见蒋龙还在外头,问:你不上来?

你先走吧,蒋龙说,我回去拿点东西。

哦,张弛笑了笑说:那明天见啊。

蒋龙笑了一下,等电梯运行到下一层,他按了向下键。

也许在某些时刻,生活真的是篇同人文吧,蒋龙想,他宁愿相信,今夜是某位作者为了硬凑他两而编出的故事剧情,而非他和张弛在双盲之下的不谋而合。

如果真有一天,他和张弛不再同频,或许蒋龙也能做到和张弛一样裹身而退,说不定,他还能走得比张弛更潇洒一点。

 

昨晚微妙的偶遇没有改善他两的关系,莽撞人的拍摄还算顺利,两人倒是越处越奇怪,明面上他两关系好好的,上下气口停顿转合的默契依旧,不拍戏时也说说笑笑,但两人之间横隔的那股微妙的距离感却在越发扩大。如果说昨晚蒋龙还疑惑,张弛在演哪一出,经过一天的相处,他已全明白了。

张弛在不被大部分人看出来的前提下、尽他所能地、全身心地躲着自己。

问题是他做得很糟。他会先靠过来一点,又靠回去,看一眼蒋龙,又不看,他会被蒋龙逗乐,又很突兀地抿嘴,假装没笑过。他在屋这边哼歌,蒋龙下意识在屋那头接了,接着张弛就在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闷气。蒋龙也懒得理他,过了一会,这人还是唱下去了,只是那调听起来不怎么甘心。

蒋龙想明白了,张弛打算跟自己演两台戏,一台是《莽撞人》,一台是《虽然张弛和蒋龙不说话了,但还是要假装我们关系很好》。前者导演是松天硕,经验丰富,十分可靠。后者的导演则是从未有过掌镜经验、却野心勃勃的新晋演员张弛,这部戏没有台本、没有排练、没有走位、没有对戏、也没有赞助商。蒋龙怀疑导演自己都不知道他要拍个什么玩意,打算拍多长,是不是还要分上中下三部曲,而他偏偏是那个倒霉的领衔主演。

导演啥都不是,但导演非要拍。

这事不是我刚毕业时就经历过一次了吗,怎么还来,蒋龙想。

拍摄第二天,有一场张弛要倒地的戏,走了一遍戏后,这人突然开始叽歪起地上的垫子,要蒋龙帮他扶一下。蒋龙第一遍没听清,下意识靠过去,一低头,迎上张弛的视线。张弛似乎还保持在机器人的情绪里,眼角眉梢扬得克制又温柔,眼睛里亮亮的,歪着头,目光轻柔地落在蒋龙身上。

好似往日重现,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可下一秒,蒋龙就被那目光背后,潮水般奔涌的浓烈情感浇了个透潮。他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扭头找摄像机,确认在拍,又转回头。这时张弛已经把眼神收回去了,嘟嘟囔囔说自己怕疼。

想象中,蒋龙一边喊张弛你能不能给个准话,一边抓着这人领子前后猛晃,摇到他脑仁散黄成蛋花汤,再给他撇到牡丹江里头。现实里,蒋龙认命地蹲下来背对张弛给他整垫子。张弛还在看他,蒋龙能感觉到张弛的视线,好像毛笔沾了清水般在他身上描摹,弄得他后脖颈发痒。

张弛心里有事,这肯定是没看错的,张弛的情感演绎一向非常精准。可是,这到底是张春诚的眼神?还是张弛的?他又在看谁?张春元、还是蒋龙?

张老师,您到底要干啥啊?

到最后,蒋龙也不知道垫子放没放到位。他拍拍灰站起来,下定决心:不如这样,不管是谁在看谁,也不管张弛是要演默契搭档、兄友弟恭、还是什么更深层的关系,他蒋龙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当日,莽撞人顺利杀青,松天硕张罗杀青宴,蒋龙说有事赶得急等会就得走,不远处,张弛正揣着手跟六兽聊天,松天硕往那边看了一眼问你和张弛合照没,蒋龙说害我两那不有剧照吗,合啥。松天硕哦了一声,眯眼笑,意有所指地说:真就这么着了?蒋龙耸耸肩,说:就这样吧,那我走了。

没想他刚踏出一步,就被松天硕捉住手腕拽了回来。往外一瞧,六兽推土机似的正把张弛往这边赶,蒋龙瞬间明白这两人意图,一个用劲想抽手。松天硕没松劲,就这么看着他。

别了吧,松导,蒋龙说,声音越放越轻道:我求你了。

别让我跟张弛演这出戏了,这好累,放我回去歇一会。

蒋龙猜自己的表情一定很苦,因为松天硕下意识就松手了。

等六兽把张弛薅来,只剩松天硕独自站在原地。蒋龙已经上保姆车了,回头一望,正瞧见张弛向这个方向看过来。反正车窗贴了膜,张弛也看不见,于是蒋龙透过青绿的膜,向外望去,距离太远,看不清张弛的表情,也看不清张弛的视线聚焦在哪。汽车启动,张弛的身影摇晃。

算了,蒋龙想,都已经跑了还回头看啥。

只是,自己恐怕得去买个新耳机了。

 

蒋龙完全没想到张弛会来参加首映会。

从诗萌告诉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处于半懵逼状态,甚至有点不敢相信,介绍张弛时找不准合适的词还打了两句磕巴。直到张弛从最后排露出个脑袋,镜头齐刷刷怼上去时,蒋龙才对这件事有了点实感,张弛给他垫了两句话就缩回座位里,之后也没再发言,安静地躲在后排当蘑菇。

诗萌靠过来问道:你叫的张弛啊?怎么他来是给我发的消息?蒋龙小幅度活动了下筋骨,往后面瞟了一眼,说:问题就在这,我之前叫过他,他拒绝了。诗萌本来就大的眼睛又瞪大一圈,喃喃道:那你说这老张弛子什么意思呢,飞半个中国过来纯给你捧场?捧场就说两句话?

我比你还想知道呢,蒋龙说。

直到首映会结束,蒋龙才再看到张弛,这人等观众都退场了,才笃悠悠地从后排走下来,他今天穿得很休闲,不像平时发网上那种刻意打扮,但一看就是收整过得,昔日格子衬衫保温杯的老干部风范不在,如今时尚完成度站蒋易旁边都不输阵,气质判若两人。

张弛跟诗萌蒋易招呼完了才往他这边过来,蒋龙做好心理准备,正要和他来个很场面的兄弟式问候,一抬头,却直撞进张弛眼睛里。他一愣,只觉瞬间被卷入一场海啸,情绪的浪潮铺天盖地朝他压来。张弛有一双很会承情又内敛的眼睛,可此刻蒋龙只觉张弛的心里好像要溢出一片汪洋。他被惊得定在原地,拥抱也忘了,问候也忘了,傻了呱唧地和张弛对视三秒,同时移开视线。

大概是这回熟能生巧,待蒋龙再迎头看向他时,潮水已荡然无存,好似没发生过。

演真好啊龙,张弛笑着说。

人真开心时,笑起来眼睛也是弯的。张弛现在也是那样,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可他看起来怎么这么难过?

要说上回莽撞人见到时,蒋龙还对张弛有“你凭什么不理我”的无名火,到今天也被这人又勇又怂的眼神浇灭了,那股子怒意在这一场对视里,彻底变成郁结在心口的无奈。

张弛你到底在难过些什么?你又凭什么?在我的世界里,走是你一声不吭地走,我不问为什么就让你走了,你不想合作我也同意了,你要一拍两散天各一方我也认了。怎么现在你又一声不吭地来,来也不说为什么,你内心肉眼可见的一团糟,外面又想显得跟我好。这么喜欢演吗?行,你要演,我演死你。

想到这,蒋龙突然高声道:那必须的呀。

张弛被他这句干拔吓了一跳。

那不能给咱们逐亚这名号丢人不是,蒋龙大声说。

不等张弛往后缩,他快准狠抓住张弛的——外套衣袖,拽着人往旁边主创堆里扎进去。要论这名利场上社交的功力,那蒋龙可比张弛厉害不老少,他也不管张弛想不想、要不要、准没准备好、别不别扭,一把给人摁到导演制片人堆中间,中气十足地介绍起来,一副“他特别厉害,走过路过您瞧一眼”的吆喝语气,推着张弛跟别人聊天。你不是想显得咱们哥俩好?没有比这更显关系亲了。

导演看张弛又看蒋龙,感慨:你两看起来太不一样了,但站一块反而特别有化学反应。

那可不嘛,我两赛出来的默契呀,蒋龙说道。说完特兄弟地朝张弛后背一拍,这一下声不大但重,而且完全没留劲。张弛疼得龇牙咧嘴,面上还是硬挤了个笑,说:蒋老师抬举我了。

出气是真出气,蒋龙一边想一边邦邦又来了两下,愣是给张弛捶得咳嗽了,才打住。

蒋龙推着张弛社交N回合,介绍完又合照,到后面这i人实在撑不住,趁蒋龙一个不注意跑旁边和诗萌蒋易猫着去了。蒋龙不管他,坚持social到最后一秒,把几位核心主创一路送到停车场才折返。回去路上看到诗萌消息说,他们几个准备去吃饭,甩给他一个地址,意思让他自己找过去。得,蒋龙想,这朋友做得。想了想,问道:张弛也去?诗萌说,他说还约了别的朋友,就先不去了。

蒋龙回道:张弛这就走了?

诗萌发来语音,30秒不带停噼里啪啦,说:对啊我还说呢他好不容易来一趟,这就走了?他说没事儿反正就是来支持一下蒋老师新片,本来想跟你说两句但看你这么忙——

蒋龙在路中间猛地顿住,捋了把头发,问:他要跟我说什么?

诗萌答,这我哪知道啊,算了你别多想快点打车过来吧。

这回轮到张弛悄无声息地走了。

蒋龙叫了个车去饭店,这会晚高峰,叫车等待时间长,他寻思找地抽烟,绕商场外头转了一圈才瞧见吸烟区指示牌,外头风大,他裹了衣服蒙头走到眼前,抬头一看,脚下猛地刹住,差点绊一跤。

指示牌下,张弛叼着烟,转头,茫然地看向他。

 

怎么能这么巧,蒋龙想。

他听说过一个理论,如果一个人遭遇冲击性极大的突发事件,大脑会启动保护机制,让人暂时忽略事件核心,转而去关注不太重要的细节。比如现在,蒋龙看着路灯下的张弛,这一刻脑海里想到的第一句话竟然又是——这个相遇,是不是也太像同人文了。

完了,叶浏和诗萌一句话制造出来的潮湿,他还在受力。

真不是他瞎想。按现实世界的逻辑,说了再见的人是真的很难见到。大学时候,蒋龙和前女友分手后,不甘心地连着半个月去食堂搞偶遇都没成功过一回,后来在校园里也没再单独遇到过。

可为什么他和张弛,在不利条件多到比外卖神券叠用还过分的情况下,依然能偶遇。而且。蒋龙回头四处张望,而且又只有他们两个!吸烟区在停车场靠里,也不是什么犄角旮旯的地儿,可就这几分钟,别说路人了,连个来拿车的司机都没见着。

可能是今天过得太跌宕起伏,疲惫到一定程度,大脑就开始不受控,蒋龙开始胡思乱想:这里不能是另一个平行时空吧,过会宗老师会出来唱歌吗,可他还没到三十,哦,张弛三十一了。可是,这么热闹的商圈里,突然没人抽烟了这合理吗,难道今天是联合国规定全球戒烟日?还是全北京城突然禁烟五分钟,好让他两演现代版倾城之恋?有这必要吗,拙略啊!

蒋龙半边脑子里天马行空,像掉线的风筝被巨风卷着狂飞,另一边脑子还保持理智,小声商量说,咱们就假装没认出来那是张弛,万一以后被问到,就说近视——

然后他听见张弛问:蒋龙?

一定要这么戏剧性吗,张老师都三十一了视力还没退化吗,没有提前老花眼吗,这么黑的天隔这么大老远都看得清?

这时候再否认就有点太假了。蒋龙只得硬着头皮过去,没话找话地开口道:哈哈哈张老师,你也在这抽烟吗。

张弛叼着烟瞥他一眼,说:不是,我纯是来吸二手烟的。

行。蒋龙点烟,说:那我给你制造点二手烟出来。

张弛哼了一声,小声说:你尽管造。

也不知道这句话触到哪根神经,沉默两秒后,两人竟然同时笑出声来。

要么说笑是解药呢。蒋龙突然觉得自己又有理由站到张弛身边了,虽然没有再像过去那样肩抵肩,连外套都没蹭着,但这已是这一年来彼此距离最近的时候。那堵不知何时竖在两人之间的透明墙,在两簇交融的烟雾和两点荧荧相印的星火间,短暂地消弭在夜色里。

没有人说话。可蒋龙却渐渐放松下来,他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身体沉重,整个人有点克制不住地往下掉,他歪着身子,没正形地往后靠。他一动,张弛也动了,跟着他往后挪了两步,替他挡在风口上。这人又来这些有的没的小动作,蒋龙想,却也累得没脾气去计较,勉强接受张弛别扭的示好。

三姐说你有话要跟我说,蒋龙问,说啥呀?

张弛咳嗽了声,说,没啥,你最近还行吗?

蒋龙知道他在问哪个事,说,还可以吧。

哦,张弛说,我也还行。

蒋龙有点想笑,说:我没问呢。

就当我送你一个,张弛说,抻了个懒腰,说:现在你可以多问我一个。

这下蒋龙真乐了,说,有点狡诈了嗷,张弛。

张弛轻轻哼了一声,嘴角翘了翘。

行,我问你,蒋龙直起身,抬头看他,说:你今天为什么过来?

来看你首映啊,张弛一秒即答。

蒋龙摇头,说:不是,我认真问你,你为什么来?

张弛刚要答,蒋龙立刻堵上一句:想好了再说。

张弛长长地“嗯”了一声,仰头望天,直到烟燃尽,也没答上来。

蒋龙看着张弛,此人骨相和身段极好,好多人说他瘦了后仿佛脱胎换骨,其实不然,张弛一直都是那样,样貌俊朗,眉眼漂亮、偶尔有点臭屁、偶尔有点害羞,私下沉稳恬静、和人逗趣时又傻萌傻萌的、平时他不太自信,可关键时候却有拿主意的魄力和勇气、台下老说紧张,演起来稳如定海神针,他心思纯粹简单、又通人情世故。蒋龙以前曾去某个山城拍戏,空闲时他偶尔远眺群山休息眼睛,只见风雨云晴,山峦奇状,变化无穷,张弛就是那样的人,越熟悉越觉得他有意思。

也许一开始,他是该在了解张弛的性格后,保持点分寸,不该这么招惹他,可如果让蒋龙再选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张弛肯定不信,但在那次采访时,蒋龙说得是真话,他真的喜欢张弛。

所以自己今天这处境,可能也是种报应。

其实蒋龙想问张弛的还有很多。比如,既然已经走开了,为什么这次又回来?如果你有过这次,以后还会有下次吗?你希望我怎么办呢?你那份张扬到在我面前毫不收敛、又隐秘到只有我能看见的情感瀑布,我该如何承接?你需要我的回应吗?你想要我的回应吗?

这一年多来,他想要逮着张弛问的问题实在太多。可每当他真来到张弛面前,看到这人眼里汹涌翻滚的情绪,所有的问题又说不出口了。

因为蒋龙发现,自己没这个勇气开口,而张弛也没有答案。

于是他又替张弛找补:说不上来算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张弛却紧接着他的话突然说道。气口掐得极死,好似事先排练过。

过会他补了一句说:可能我无聊吧。

那你无聊的成本可有点高了,蒋龙说。

钱是我赚的,我乐意,张弛答,我爱怎么花怎么花。

好好好,随便你,蒋龙说。多少有点无奈了。又说:你什么时候知道了——他本来想说“知道了告诉我”,又想也许哪天张弛想通后,他们未必还会联系,也就没有说下去。

没想到张弛给他接下去了,说:我什么时候知道了再告诉你。

蒋龙愣了一秒,摇摇头,说:好。

行了,这下我真得走了,张弛突然说道,整个人跳起来,说:我飞机、那个那个那个啥的。

这下蒋龙真没忍住笑。张弛还是这样,傻不愣登的,借口也不编个好点的。

那不去跟我们聚餐了,后头有事?蒋龙礼貌询问一句。

说有事其实也没有,张弛说。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拍了拍蒋龙的背,轻声说:我就是来看你首映的。

 

六兽给蒋龙发了莽撞人的粗剪,并留言:我看哭了。

彼时,蒋龙正在拍时光代理人,他这个角色哭戏多,经常眼睛要红一晚上。那天拍戏时,蒋龙还调侃自己都快哭懵了,天天调动情绪,看东西感动不起来。当晚,他看了莽撞人粗剪,一时竟感觉不出自己眼睛疼是因为哭多了,还是被感动了。只得给六兽回:剪得真好,拍得也好。

六兽回道,张弛也看哭了。蒋龙说,不稀奇,他看什么都哭。蒋龙又回:不过我没问啊。六兽说:你迟早要问的,我提前告诉你,另外,你的感想我也转发张弛了。蒋龙笑了,问:六爷你这套操作是不是有点太熟练了?六兽发来20秒语音,噼里啪啦骂一堆,总结一下就是:你们两个混蛋也知道啊!

蒋龙回了个表情包。他去洗澡,回来见六兽发新语音,问:你知道那天杀青,我和张弛在说什么?蒋龙回想起那天,莫名有点心虚,老实回:不知道,你们说啥。六兽说:我在问张弛,你觉得张春诚最后是有自主意识的吗。蒋龙惊了,问:这么重要的问题,都拍完了才讨论?六兽说:我尊重演员对我剧本的二次演绎,你两想演成什么样,全看你们自己对角色的理解。

蒋龙回了一排👍🏻。犹豫了一会,问:最后张弛说啥?

六兽没回了。

蒋龙对着手机瞪了一晚上,切实体会到“不及时回消息”带来的伤害,他急于知道答案,又觉得为这事专门给六兽打电话,显得自己太在意。鬼知道六兽会不会把这事告诉张弛,他在六兽这没脸没皮惯了,但在张弛面前还是想装一装的。

蒋龙决定转移注意力。反正暂时没事,他开启一场巨大工程:给每一个他忘记和还没来得及回复的人去消息。他这一通大回复,忙得忘了时间,直到六兽回复他时,蒋龙已经困得窝在床上要睡着了,看到六兽的消息,他犹豫片刻,还是点开。

六兽发了长语音,说:张弛觉得张春诚是有自主意识的,但不是通常电影里AI的那种自我觉醒的意识。哦,蒋龙想。六兽说:张弛觉得,张春诚最后拉张春元那一下就是他的自我意识,他在主动挽留张春元,这就是他的爱,爱是想要表达、爱是想要倾诉,他有话想对张春元说,张弛是这么演的。哦,蒋龙想。

六兽又来消息,问:所以张春元呢?

蒋龙回:什么?

六兽说:张春元对张春诚呢?

张春元啊。蒋龙想了想说:张春元是个人啊,他的感情比张春诚复杂太多了。

他又说:反正我觉得,张春元就是在跟自己生气,他有想不明白、拧巴、不和谐的地方,比如他要遗弃张春诚,是想要彻底摆脱过去的自己,可他又还在用相声这个代表过去自己的爱好,去讨好甲方。他对自己不够诚实。蒋龙继续说:那场进浴缸的戏,张春诚踏进来的那刻,张春元就会跟着他一起死了,我演的时候,我认为张春元是知道的,但他依然要这么做。

六兽说,这样啊。

蒋龙说:他杀死张春诚,就是杀死自己,某种程度上说,张春诚就是张春元。

说完这句,蒋龙就彻底困晕过去了。

第二天上工前蒋龙照例清微信,有个品牌商务的负责人跳了个消息,问能不能让逐梦亚军合体去接他们品牌的广告。蒋龙往上翻聊天记录,发现她上次发来消息是一礼拜前,昨晚他搞大回复时,顺便也回了这个负责人。虽然张弛总归会拒绝,但样子还是要装一下。蒋龙让对方把大致要求发来。

他今天戏排一天,到晚上才有时间看手机,对方负责人回了份文档,蒋龙一键转发张弛,留言“你看眼”,就把手机一丢洗澡去了。等他出来,发现张弛竟然破天荒地秒回:打电话说吧。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哦不对,太阳已经从西边落下去了。

蒋龙拿着烟盒和手机走到阳台。他又来到一座山城拍戏,酒店位置偏僻但风景不错,这会时间已有些晚了,阳台之外,近处城市灯光如蛛网铺开,星罗棋布,远处巍巍群山隐秘在黑云之中,若隐若现,没有白日太阳暴晒,夜晚山谷风清凉,算得上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候。

蒋龙给张弛打电话,他们寒暄几句,很快无话可说。尴尬在电话两端蔓延。

蒋龙叹气,单手点烟,问:张老师,到底要唠啥?

张弛在电话那边深吸一口气,说,我要很郑重地和你说件事。

蒋龙嗯了一声道:你说。

“对不起。”

蒋龙觉得胸口被猛地击中。这三个字打破时间穿越空间,好似一阵从远方吹来的风。蒋龙想回话,却发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张弛在电话那边叫他名字,他咳嗽数声表示自己还在。他还没能说什么,只听对面一声抽涕,张弛哭了,呜呜咽咽的,听着像受伤好严重的小狗。

蒋龙离家甚早,在娱乐圈从小配角演到男主,身边合作演员来来去去,留下来的有,闹矛盾不往来的有,说要再约却再没见过面的有,本来关系挺好但因为碰不到就淡了的也有。这些他早已习惯,他都明白,他都理解,他都接受,他依然保持乐观,输送真心,但也保护性地为自己的心结了一层厚厚的茧。可直到张弛出现又离开,蒋龙才知道,结过茧的地方再受伤也还是会痛。

现在,他又发现,原来眼泪能止痛。

我没有生活在现实世界,蒋龙想。

没有哪个现实世界的成年人,会在渐行渐远后,跑回来哭着道歉。张弛是第一个。也没有哪个现实世界的成年人,在听到“对不起”三个字,就原谅了对方所做过的一切,速度之快他都没反应过来,蒋龙可能也是第一个。这根本就不是现实世界里成年人该有的关系。叶浏竟然说对了,他和张弛真的被面到了同一个傻子角色。开头就点题结局,这么工整的剧情,世界可能真的是篇巨大的同人文。

张弛在对面哭得越发伤心了,蒋龙甚至能想象这人窝在角落里,捂着脸,眼睛鼻子通红的模样。

“你真的早该说了你知道吗,”蒋龙说,努力瞒下嗓子里的哽咽。

张弛可怜兮兮地呜了一声。

“别哭了,张弛,你先听我说,”蒋龙清清嗓子,倚着栏杆,“不过我语气可能不会太好。”

“但我有信心,”他说道,“最后我们会没事的。”

今夜无人入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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