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踏过安全距离
Summary: 和好后第一次见面,蒋龙决定向张弛证明他们的唯一性
蒋龙在做梦。
梦里的时间是晚上,周围很黑,没有风,他却没由来感觉脸上发痒。是有虫子吗?他挠了一下,没摸到虫子,痒意却厉害起来。怎么回事啊,蒋龙想,他现在到底在哪?
龙儿?
梦里为什么有张弛的声音?蒋龙一懵,睁眼之时现实从天而降,他发现自己蜷在副驾位上睡着了,他平时在车上睡不着,闭眼只能养神,这回难得睡到做梦,一时精神有些恍惚。这时脸上又痒,他抬手去摸,那感觉却一触即离,蒋龙抬手一抓,竟然是张弛。
睡那么死,叫不醒你都。张弛说。
蒋龙歪头看去,张弛没抽手,就这姿势蹭了蹭他的脸。
醒醒神,你微信来电话了,都打第二个了,张弛说完,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蒋龙瞄了眼屏幕,看到名字。瞬间清醒。是他最近的合作演员,他两演的戏才刚杀青,分开前,对方经纪人提过回北京后,可以出来见个面,聊一下后续宣发合作的事,当时两边没敲定时间,蒋龙就没在意,想回北京后再联系。他这才刚落地,还这么晚来电话,公事还是私事?
不接吗,张弛问。
电话响时,张弛正在高架上,车速快,方向盘不好脱手,他试着叫了几声,见蒋龙没反应,只好先找了个口下高架,等红灯时推了两下,见还是没动静,便伸手去挠小孩的脸,蒋龙怕痒,一下给他弄醒过来。
现在跳灯,他一边起步,一边余光瞥见蒋龙揉着眼睛,深深提了口气,脸上困意还没消,调门已经拉起来了,上来就是一句:大晚上来电话,又在思念我啦?接着是:还说你不想我,给我连打两个电话干什么,几天不见这么口是心非呢。大概是对面问了什么,蒋龙回道:刚在过隧道呢,信号不好,没接着。说完笑着瞄了张弛一眼,乐呵呵地问:找我啥事呀?
张弛想,我到底好心叫他干嘛,这纯给我自己添堵。
刚才下高架时,张弛没看清走得是哪,下来了才发现路不熟,本该负责指路的副驾忙着你侬我侬,他只得自己导航。刚才蒋龙手机来消息提醒,他本着边界感原则,没看是谁,估摸能在这个时间连打两遍的,大概是挺重要的工作,没想到是纯闲扯淡。跟对面聊了没几句蒋龙彻底醒了,说到什么吃的还是哪场戏有意思,给自己说开心了,倒在副驾上鹅鹅地笑。
这人是真能咋呼,张弛无语地想。
到地了蒋龙的电话还没打完,张弛把车里收拾了一遍。蒋龙举着手机坐旁边,一边跟对面人说话,一边对他小声比口型“能帮我拿下行李箱吗”。张弛终于承认自己这一路听得心浮气躁,没好气说了句“下车”。同样两个字,相隔没一小时就咬出截然不同的意思,张弛说完,又下意识自省,想自己是不是语气太重太不客气了。
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蒋龙,这人说话不一贯如此吗。况且这些话,刚认识时候蒋龙天天对着自己这么说。当时他还不乐意来着,现在倒好,风水轮流转了。
蒋龙当然不知道张弛在想什么,过来拉住他问,你明晚有事没有?张弛说没。蒋龙靠近,把手机听筒压衣服上堵声,小声问,想不想跟我出去看电影?张弛一愣说,好啊,看什么?
先不管这个,蒋龙说道。眯眼笑了一下,又跟对面道道起来,说,明晚不行,我跟我朋友看电影,早说好了都,票都买好了,我们后晚上见吧。
张弛无语,拿自己作挡箭牌是什么意思。一揣口袋说你先聊着,我去超市买个东西。实际他也不知道要买啥,打算进去了边逛边看。结果还没走出一步又被蒋龙拉回来。
等会等会,蒋龙小声道。又把手机压衣服上说,我朋友想跟你视频,你愿意吗?
张弛问你朋友到底是谁啊。蒋龙把备注给他看问认识吗。张弛摇头,这都是他还没了解到的娱乐圈知识,又问见我干什么。蒋龙一脸理所当然,说:我跟他提过你啊,他也看过我们作品的,应该没别的意思,就想打个招呼。又说:他这人挺好玩的。
哦。张弛先答了个单字。他向来是好说话的,对熟人几乎来者不拒,对不熟的人还有点讨好型人格,面对合理要求、和些许不合理要求,99%的情况下都不会拒绝。
可是。张弛碾了碾指尖,北京夏夜还是太难受了,像个闷锅,一点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
我不想,张弛说。
嗯?蒋龙明显有点意外。
张弛弯腰看着蒋龙,声音低低地又说,我不想,我有点累了。
蒋龙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张弛觉得那眼睛好像笑了。接着听蒋龙跟电话那边说,啊呀算了我今天飞机坐得难受,晕呢,反正后天就见了,那个谁他也正好有事呢,挂了啊,爱你爱你,别太想我了,拜。完事利索把手机往口袋里一丢。
张弛假装没听见最后那一串结束语,问,你这就给人挂了?
蒋龙说,本来嘛,大晚上他也没个正事,我都快饿死了。
这个点还开着的店不多,张弛带蒋龙去吃西北拉面店,这店21年开业,至此两年有余,过去两人在张弛家创排,半夜饿得不行,来此地觅食,意外都很喜欢这店的口味,当即立志要吃穿菜单,不过后期比赛越发紧张,两人天天恨不得住排练厅里,于是总共也没来吃过几次。
后来,张弛又把这店热情推荐给来他家玩的王皓和左凌峰,结果这两人都说这不就一普通汤面馆,还说这汤底只有一半是大骨熬的,另一半都是味精,有啥好吃的。
张弛急了,说:大骨头汤自己在家熬就是了,这种精心用味精调配过的乱码七糟的味道,只有这种小店里才能吃到。二人表示不解,并称张弛倒反天罡,是对中华美食文明的亵渎。
审美不被承认,张弛有点消沉,嘟囔说:蒋龙就喜欢这里。
此话一出对面两人都抬头瞪他。他们这群朋友都知道张弛和蒋龙不来往了,但没人知道原因。王皓和左凌峰,一个是两人感情升温的见证者,一个是张弛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两都没从张弛这撬出个一二三,旁人更是问不出。大家只好当他两是三观不合、创作理念不同、或是合作没谈拢之类的,也没多问了。现在张弛这么一说,两人一下有了兴趣。
王皓不说话,低头舀味精骨头汤,杵杵左凌峰。左凌峰会意,慢条斯理开口说:前两天我两还跟蒋龙一块吃饭来着,我也没敢跟他提你,我以为你讨厌他呢,听你这意思,怎么不像啊?
刚才张弛话一出口,就在后悔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现在被左凌峰这么一说,更是心情不爽,他想问左凌峰怎么会和蒋龙吃饭,发现自己没立场;想反驳他们没闹掰,自己也说不出依据来;最想说的是他一点也不讨厌蒋龙,但又解释不清楚。张嘴半天一声没出,像有一大坨面卡在喉咙里下不去又吐不出来,表情十分精彩。
左凌峰细致观察完张弛的表情,接着说:蒋龙过得还行,能吃能喝能笑,就是瘦了。
最后补上一句:免得你拐弯抹角费心思问我了。
一击必杀,直接KO。左凌峰胜利收官,王皓仰天大笑。
被击败的当事人被气到无语,想骂人都找不出话来,只能低头把面吃得呼呼响,以表不满。
此一时彼一时,这回两人一同坐在店里。蒋龙对着菜单感慨这几年物价涨得真快,做生意不容易,老板也是个大E人,两人完全不认识但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来了。
张弛站旁边看蒋龙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突然非常感慨:无论如何,他还能和蒋龙坐在这吃面,就已经非常好了。他最初打电话去时,只是想道歉,想听听蒋龙的声音,他甚至没想过蒋龙会原谅他。而现如今他得到的,已经超出他所有预想,他和蒋龙,像两个普通朋友一样,大半夜地找餐馆吃饭,听不认识的人和他们闲扯屁,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还怎么能对蒋龙打个电话生气呢。蒋龙别生他的气就行。
想到这,张弛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不生气了也不心烦了。蒋龙跟店老板攀谈完毕,回头见张弛正拿湿巾,一边哼歌一边把两人跟前的桌面抹了一遍,又起身拿了可乐和两碟小菜回来,脚下步子一颠一颠的,怎么看不像是累得不能和人打电话的样子。
于是蒋龙问道:你刚不是真累吧。张弛难得不fake,坦白说:接个机能累什么。蒋龙哦了一声说,那你是纯不想见他?张弛说,算是吧。蒋龙把两听可乐打开,又问:为啥。张弛心说我虽然暂时不fake了,但不代表我啥话都敢说给你听,怕吓着你,于是答:我根本不认识他啊。蒋龙不接话,只用眼神表示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张弛使了个撒娇大法,说,啊呀,不提那个了嘛。蒋龙自己就是个会用撒娇糊弄事的人,张弛和他相比段位还是太低,蒋龙根本不接这招,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喊:你刚不是答应好好的,以后有话直说吗。
合着在这等我,张弛哼哼两声,抿了口可乐,逃避地越过蒋龙去看后头电视里放的综艺节目,听了十句话一个包袱没有,无奈把视线转回来,发现蒋龙还和刚才一样盯着自己。
没办法,张弛只好模棱两可地答:我也不知道,可能今天就不想社交。
蒋龙歪头看他,不是审视,单纯用目光描他。好一会,像是终于得出研究结果,要做重大发表似的长吸了口气,说,行吧,张弛,正好说到这了,我要问你个事。他顿了一下,说道,这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一直找不到机会,我今天一定要问。
张弛被他这架势搞紧张了,搓指尖道,请说。
隔着桌子,蒋龙稍微靠近了一些,脑袋凑过来。拉面店里白炽灯通亮,这下张弛终于能完全看清他,蒋龙的样貌显小,每当摆出好奇姿态时,那样子就像只首次探究人类的小型野生动物,小动物眨巴着眼睛,哐地砸出一句问题来:你真的会因为我跟别人关系好吃醋吗?
他盯住张弛的眼睛,不躲不闪,小动物毫无畏惧,问道:张弛,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喜欢你?
等等,这是怎么从吃醋跳到喜欢不喜欢的?蒋龙说得喜欢是什么意思?被盯住的张弛大脑停摆了,下一秒他被可乐的气泡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餐厅里只有他们一桌,刚才相谈甚欢的前台把电视里综艺的音量调小了。
作为一个演员,舞台上镜头前,张弛业务能力精湛,演啥像啥;但在生活里,他不是个很能在脸上藏事的人,尤其在蒋龙面前。
这还源于他们一喜创排时用过的一个方法,为了给彼此演戏部分挑错,他们有时会互换角色,张弛演杀手,蒋龙演歌手,张弛演学生,蒋龙演老师,张弛演孙悟空,蒋龙演张emo,唯一没换的是台下十年功。
他们不停地将自己装进对方的形体、情感和演绎里,揣摩对面陌生的灵魂。
越是如此交换,张弛就越能体会到他们有多么的不同,截然相反的性格、南辕北辙的生活习惯、还有前二十几年几乎不重叠的求学经历,所有这些层层堆积,注定他和蒋龙之间将永隔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况且他们只是在二十岁后半程里,偶然相遇的一对搭档,本来就不该有什么可互相懂的。可就在这鸿沟之上,冥冥之中,遥遥虚空之巅,竟有一根丝线,那样恰巧地牵住了他们。而张弛只需轻轻一拨,站在对面的蒋龙立刻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快了对吧,那我慢一点,蒋龙说道。于是他又把那句台词重说了一遍,他没有看张弛,但一字一句、深呼吸和停顿、每个字的重音、特意调整过的语速,每一下都稳准狠地踩在张弛想要的节奏上。张弛接上台词,做出动作,整段表演像流水一样顺畅。难以言明的精神需求得到极致的满足,这感觉甚至超出生理范畴,让张弛爽得大脑发懵。
这一刻,万丈深渊亦不足为惧,只要蒋龙伸手说张弛你过来吧,张弛就会毫不犹豫地迈步。
而现在,他们又一次分立鸿沟两侧,蒋龙再次向张弛伸出手。
张弛犹豫了。
在那通让他们最终和好的电话里,张弛讲了很多他为什么要“裂穴”的原因,他说比赛后不知道和蒋龙算什么关系;他说我们步调不一样;他说娱乐圈不都这样吗人前左一句亲爱的右一句宝贝,人后也就那么回事;他说蒋龙老是不回消息搞得他患得患失;他甚至说以为蒋龙说他们还会走下去只是逢场作戏。蒋龙听完感慨:张弛你也太能憋事了,我一句话你琢磨两三宿,那语文阅读理解都经不起你这么琢磨,张老师我尊敬你啊。
张弛声音还带着哭腔,语气倒很强硬说,那我现在不正说给你吗,你爱听听,不爱听你把电话挂喽。说完又立刻补一句:别真挂。蒋龙要被他笑死了,即使是说这些事,张弛还是能莫名其妙把他逗乐,赶快哄他说,我听我听,张老师您继续。
只有一件事,张弛没敢说:他想要蒋龙对他和别人不一样。
张弛是在吃醋,但不是为朋友间你多陪我一点少陪他一点,他想要的东西更深、更沉、更越界。他想要独一无二的,他想要别人没有过的,他想要只属于他的,他想要蒋龙对他说“从今往后我只跟你这样”,是哪样没关系,他想听的是“只跟你”,他还想要——可他凭什么要求蒋龙这么做?谁能凭爱意将谁私有,蒋龙不是他张弛的什么人,他们之间也没有爱。
蒋龙肯定会说他有,但他的爱撒得太宽广,他爱的人太多,只要他喜欢的他乐意的他欣赏的,他就绝不吝啬。而且,不仅是爱,他的热情、他的痛苦、他的勇敢、他的怯懦、他的拥抱、他的亲吻、他的黏糊、他的撒娇、他的喜欢你爱你想你、他像小猫一样用头顶蹭来蹭去的道歉、他累了就会格外粘人的习惯、他紧张时颤抖的手指、他无助时湿漉漉的眼睛,他已经全都给出去了,在他认识张弛之前,在他认识张弛之时,在他认识张弛之后。
张弛得到的只是其中一份,按照当时他对蒋龙交际圈的理解,可能是二十分之一,甚至更少。他甚至无法抱怨什么,因为蒋龙不是故意的,他天性如此,他散发着惊人的能量,他到处交朋友,他有一肚子的梦想,他还有填满胸膛的勇气和执着,他横冲直撞,恣意张扬,一往无前。
所以,张弛凭什么要求更多?他只认识蒋龙一年,其中有一半的时间他们整天腻在一起——为了工作。另一半的时间他们遥隔万里,身处高低境遇,观澜不同风景,喜剧地狱实际是个乌托邦,因为外面的世界更残酷。命运的丝线经不起名为现实的狂风,有时张弛怀疑那根丝线是否真实存在,是否只是他的臆想。更多时候,大雾弥漫,他甚至不知道蒋龙是否还站在另一侧。
于是他试着抽身离开,为了自救,他不能一直陷在这样的情绪里,这不健康,他会疯的。
最后还是哭着回来了,原来他更受不了的是蒋龙不在自己的世界里。
所以,他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一旦张弛回答“是”,他的表情会瞬间出卖他,蒋龙立刻就会知道。
这就像在蹦极前,把安全绳从装置上解下来交到另一个人手里,并期待自己往下掉时,对方最终会把他拽上来,而不是松手让他掉到谷底摔死。
他该承认吗,蒋龙会怎么想?
生活的惊喜在于意外,就在这紧要档口,店老板端着两碗牛肉面匆匆赶到,那时机简直像测算过似的,一下把两人从真情一对一拉回到大骨汤混着味精香的街边夜市氛围,张弛和蒋龙隔着冒热气的牛肉面对视,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你这……你看在餐馆里说这个,就很没仪式感,张弛说道。拿筷子划拉面条。
你还想咋有仪式感,蒋龙说完,低头吸溜面条。
其实张弛出门前吃过晚饭了,因此对面前这碗碳水炸弹表现非常克制。但桌对面的蒋龙显然是饿坏了,头埋下去就没起来过,吃得呼呼冒汗,脸被热气蒸得发红。
张弛自己没什么胃口,干脆撑着脑袋看蒋龙吃。
一喜创排时,蒋龙为了保持身材吃得很少,直到最后一个赛段同时排《悟空》和《热搜预订》时,才扛不住压力开始吃晚饭。于是,每次放饭,张弛会直接拿三盒,一人各吃一份半。蒋龙天生性子急,每回都是他先吃完,吃完就拖椅子坐在旁边看张弛吃,搞得张弛相当有压力。有一回,张弛实在被盯得后脖颈发毛,抬头一看,却发现蒋龙在笑。
你笑啥?张弛问。
看你吃饭特有食欲,就那种——蒋龙没正形地歪在椅子上,懒懒地比划道:大人看小孩吃饭特香,就觉得外面那堆破事算什么,只要孩子还能吃能喝就岁月静好,很幸福。
张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说:少占我便宜,你没事干找叶浏玩去。
诶张弛你咋这样呢,蒋龙喊起来,他吃饱了浑身都是力气,嚷嚷道:这比赛马上就结束了,咱两还不知道能一起吃几顿饭呢,你这天天感冒发烧的,万一以后我看不着你了咋办!
咒我呢,张弛抹嘴说,就你这作息,咱两不定谁见不着谁。
没想到当时的话一语成谶了,比赛结束后,他们忙得见不到面,偶尔拍商务碰到,也没时间说点自己的事就匆匆分开。再到后来,张弛开始主动远离蒋龙,他这一步做得痛苦但卓有成效,23年1月26号,那晚张弛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得去骚扰家里另一只活物,monga被他从窝里薅到床上,monga不解,monga很困,monga找了个舒服位置窝在他怀里又睡着了。
张弛就这么抱着monga坐到天亮。
他们的共友都知道他们不来往了,以后聚会他两也不能同时出现。
他再也不可能在私下里见到蒋龙了。
张弛不能叫自己是逐梦亚军里的“亚军”了,没有逐梦,亚军这个称呼也没什么意义。他也没法回顾他们一喜时的作品了,他的每一场荣光、眼泪和汗水都与蒋龙共享。哪怕其他小队的作品里也到处是蒋龙的影子,蒋龙想的词、蒋龙调的走位、蒋龙为团员们据理力争、蒋龙在休息时给所有人点的外卖、蒋龙在上场前领着大家喊口号加油。而这些时刻,张弛无一例外都在旁边,如果蒋龙要帮团员赶进度,张弛会留下来陪着,如果张弛要给别的组助演,蒋龙会在旁边提意见。那半年里,他们真正是一体的。
参加一喜的那年彻底改变了张弛的人生轨迹,而蒋龙出现在那年的每一份回忆里。
想什么呢?蒋龙突然问。
张弛回过神来,喃喃地啊了一声。
你咋啦,张弛?蒋龙问,你咋哭了?
张弛抹了一下眼睛,竟然真的有点眼泪,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尴尬地找补说没事。
有什么你就说,别老没事没事的,蒋龙说。伸手过来,在张弛脸上轻轻挠了一下,好像要给他擦眼泪,又好像只是单纯想碰碰他,说,我不想老看你哭,看你哭我心疼,别哭了哈。
说完蒋龙埋头继续吸溜面条,还把张弛没吃完的那份也捞走了。
02.
蒋龙把手给monga闻,无毛猫小心地嗅了两下后,伸出爪子把他推开了。
完了,monga不记得我了,蒋龙叫道,听着非常受伤,道:我从来没被猫拒绝过。
张弛右手关上大门,左手从橱柜里摸出猫条给他,说:她那个性子就这样,你太久不来她就当没见过,喂点吃的就好了。他绕过在门口和猫打闹的小孩,把行李箱推进侧卧。出来便看见自家猫女儿正扒着蒋龙的手,蒋龙把猫条越举越高,monga吃得忘我,从一坨长成一条。
张弛脚步一顿,摸出手机远远拍了张照片。
蒋龙没注意到张弛,他正一边喂,一边夹着嗓子和monga说话:张弛到底给你吃饭没呀,怎么饿成这样了。想了想又说:你大概不知道张弛是谁吧,就是你爸爸,你爸爸刚说你笨咧,我觉得monga是好聪明的小猫,好乖,还知道吃饭。
说我坏话,张弛走过来说道,你喂的还是我的猫条,本事下次带自己的来。
蒋龙和monga一起转头看他。画面和谐得有点微妙。
下次是什么时候?蒋龙问。张弛刚要答,就听蒋龙又夹起嗓子,哄小孩的似的对monga说道:monga我把你从你爸爸这偷走好不好,下次让你爸爸到我这来看你。
张弛被逗笑了,拍了他一下。蒋龙没理他,把monga从鞋柜上搂下来抱在怀里,先前还爱答不理的小猫,这会舒服得窝在客人怀里,完全一副有奶便是娘的姿态。
他像抱小宝宝似的颠了monga几下,仰头问张弛:你家还有我衣服不?
还真有。一喜时蒋龙挺喜欢来张弛家创排,一是张弛家收拾得比自己家干净,二是有猫可以玩,有时候搞太晚就在他家凑合睡一宿。他总共就在张弛家睡过几回,可从那之后,张弛总能从家里各个地方,翻出蒋龙遗留的衣服和小零碎,就跟那病毒扩散似的,蒋龙不仅侵占他的车,还侵占他的家。后来,张弛搞了次大扫除,把所有蒋龙的玩意打包给他邮了过去。
但鬼使神差的,他把衣服留下了,丢在衣柜深处,不看不穿不丢,纯放着。
没想到今天竟然派上用场了,张弛把这几件衣服翻出来。
蒋龙洗澡去了。张弛去厨房里开西瓜,monga跟过来,跳到台面上顶张弛空着的手讨摸,傻乎乎地,根本不管主人右手还拿着刀。无毛猫情感充沛,性格粘人,需要主人经常陪玩,人称猫中小狗,张弛养monga一部分就是看中这个,他喜欢被这样充分需要的感觉。
你真不记得他了是不是?张弛问道,撸了撸monga的下巴,又问:一点也不记得了?
monga被他摸舒服了,眯起眼睛,耳朵动了动。
他确实好久没来了,张弛轻声说。
过了一会,又说:有一阵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monga表示听不懂,头一歪蹭在他胸口直呼噜。
鸡同鸭讲,人同猫讲。张弛觉得好笑,晃了晃monga问:你知道我在说谁吗?
Monga仰头看了他一眼,跳下厨房台跑了。张弛诶一声,说这就跑啦都不给抱一下吗,跟着追出去,结果迎面撞上洗完澡出来的蒋龙,这人又不穿鞋,一路走一路滴水。
张弛给撞得愣了几秒,才想起把人叫回来:你至少把鞋穿上。
蒋龙正拿浴巾呼噜头发,自然卷越卷越乱,百忙之中抽空答:你家地板挺干净啊。
张弛把浴巾抢下来,指示道:你想上我家床就给我穿鞋。
我又不跟你睡一起!蒋龙惊呼。
不睡一起那也是我的床,张弛说。把拖鞋踢过来看着蒋龙穿上。
结果西瓜也没开,还多了项家务。张弛把地板收拾干净,自己也去冲澡,出来见厨房里西瓜只剩皮,倒是客厅茶几上放着两盘切好的西瓜瓤。张弛谨慎地前去确认自家厨房的状况。蒋龙正像张饼似的瘫在沙发上玩手机,听到张弛的动静,不满地嚷嚷:我就切个西瓜能怎么着啦。
张弛心说当年六兽也是这么信任你,结果呢。但厨房状况确实良好,蒋龙甚至把刀洗了晾在水池边,张弛莫名有种“吾家有儿初成长”的欣慰,过来躺到沙发另一边。没想刚上来就被蒋龙踹了一脚。张弛一愣,说干嘛。蒋龙说不干嘛,烦你。张弛无语,说有病啊你。重新躺下。
盛夏的夜晚,家里收拾停当,洗完了澡,躺在沙发上敷冷空调,桌上有西瓜吃,远处有猫可玩,旁边有天可聊,今晚和明天都没事要做,最要紧的只有放空、发呆和享受。这感觉只有两字能形容,惬意。张弛长叹了一声,窝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前两天我在想,我从来没到你家来纯玩过,每次来都有个什么事,蒋龙说。
嗯哼,张弛接道。
那时候他们太忙,不是今晚要把这个排出来,就是明早要把本整好上展演之类的,会躺到沙发上还是因为累不行站不住了,但心里有事又坐不稳当,没个十分钟就起来继续排。
我两也是,没纯玩过,蒋龙又说。伸了个懒腰,放下手机,说:每次见面都是因为工作,创排、拍商务、直播什么的,哪怕吃顿饭都是工作餐。
你想说什么?张弛问。
我在想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蒋龙说:过去一整年我都在想这事,想得我脑壳疼。
张弛坐起来说:对不起。
蒋龙相当不客气地踹了他一下,然后才说:我一直担心是我哪做错了。
张弛拦下他,说:首先,这不是你的错,要错也算我的;然后,你要听我怎么想的吗?
洗耳恭听,蒋龙说。
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朋友,张弛说道。
蒋龙扭头看他。
张弛继续道:我们在舞台上很熟,这很好,但那是工作,你看,我对你的了解,还有你对我的,都是因为咱两要工作要上舞台要出本子,本子不需要的部分,我就不知道你了,你也不知道我,要不是三姐问起来,我两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们家住得很近,在我看来,这种不聊生活的都不能算朋友,只能叫关系好的同事。
蒋龙沉默几秒,道:也许吧。
我知道咱两对朋友的标准不一样,我没别的意思,张弛说道。他语气认真,坐得很直,这些话他一定要和蒋龙说清楚。他又说:所以我觉得,到今天我们才算是朋友,真正的那种,比如我们现在就不是因为工作才在这聊天的,刚才那顿饭也不是因为要工作才吃的。
所以你想和我做朋友吗,张弛?蒋龙轻声问道。他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皱巴巴的,他不看张弛,直盯着天花板,说道:你要是想,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当朋友啊。
张弛问:真的可以吗?
当然了,这有什么不行的,蒋龙答道。说完翻了个身把脸藏进沙发阴影里,留下一个乱蓬蓬的卷毛脑袋对着外面,小小声说:但你要告诉我怎么做,张弛,别什么都不说,我受不了。
蒋龙看起来像一朵悲伤的小蘑菇,张弛想。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探过去拍拍蘑菇的脑袋。蘑菇闷闷地哼了一声,没动弹。张弛又拍他的腰,这下蘑菇动了。蒋龙翻过身。他看看张弛伸出的手,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放了上去。张弛把他拉起来,给他塞了碗西瓜。
蒋龙扯了扯嘴角说:我以为你要握手呢,庆祝我们的友谊今晚扬帆起航那种。
张弛也跟着笑了一下。
“问题就在这,蒋龙,我不想跟你做朋友,”张弛说,“不止是朋友。”
蒋龙猛地抬头看他,连嚼西瓜的动作都顿了几秒。“什么?”
在厨房发呆时,张弛觉得自己想通了。这是个美好的夜晚,破开的西瓜散出一点甜香,浴室里传来稀稀拉拉的水声,monga贴在他胸口呼噜个不停。张弛望向窗外,夜幕低垂,明月藏在几丝浮云之间,不甚明亮,时间已晚,小区里大多数住户都熄灯就寝,视线所及一片安逸。
就在此刻,张弛无由来地感到久违的精神上的放松。其实保持这种状态也挺好的,张弛想,人生难免多遗憾,不是得到全部才算圆满,当二十分之一也很不错,乐观地看,他还多了点经历,说不定以后还能用到演戏上。至于其他的嘛,总会过去的,体验派的大门随时开放。
然后,他就在追monga时,不小心和蒋龙撞了个满怀。
张弛下意识搂住他。蒋龙也没反应过来,迎头在他胸口栽了一下,懵懵地仰头看他。那瞬间,张弛在脑海里倒吸气,这小孩洗完澡根本没好好擦干,浑身湿漉漉的,好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水培萝卜,水灵灵的,脆生生的,被热水蒸得暖烘烘的,拱在他怀里。刘海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沾了水的睫毛一簇一簇的,小兽似的眉眼直冲冲地看着他,然后莫名其妙地咬了下舌头。
蒋龙光脚时,会比平时矮一点点,张弛下意识地——自然地,他在脑海里纠正道,自然地往下看。蒋龙这身衣服领口大且低,张弛只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有点不知所措。
蒋龙应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咧了个不好意思的笑,嗲着嗓子来了句“啊呀张老师”,故意似的在他衣服上蹭了下脑袋,就笑嘻嘻地从他手臂里滑走了。
张弛维持这个姿势愣了好几秒,才气呼呼地叫蒋龙回来穿鞋。
收拾完这摊子事,他去厨房开窗,清风卷入,吹得他身上被蒋龙打湿的地方凉丝丝的。
到那一刻他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二十分之一,狗屁,他渴望这种感觉太久,久得他以为自己真扛过去了。他撑着台面,时不时深吸一口气冷静一下,直到去洗澡,也没想起来手边开了一半的西瓜。今晚月色不怎么样,圆月但不通亮,可这又如何,张弛想,蹦极还非要挑日子吗。
“我说,”张弛缓缓重复道,“我想做得不止是朋友。”
蒋龙想说“你”,可“你”了半天也没下句。
“有什么话给我想好了再说,”张弛堵了一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可能是害怕蒋龙说什么他不想听的答案,语气有点重,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下蒋龙找到话了。“怎么这么凶呢张弛。”
“行,我不凶,”张弛肩膀塌下来,换上委屈吧啦的语调,“那你说吧。”
“诶呦怎么还撒上娇了张老师,”蒋龙把西瓜往旁边一放,爬起来两手摁着张弛肩膀,“所以,你真不相信,我说我喜欢你?”
“哪一次?”
好吧,这问得有水平,给蒋龙怼住了。“不管哪一次了,我现在跟你说一遍你能信不?”
张弛给了他一个“你说说我试试”的眼神,蒋龙莫名被逗笑了,忍不住勾了一下张弛的下巴,没想手立刻就被眼前人握住包在手心里。
“你说,”张弛看着他。
他两从认识到现在,肢体接触只多不少,握手实在不算什么,可蒋龙腾地耳朵就红了,眼神也开始飘,深吸气,稳了稳心神才说道:“张弛,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你,你对我真的很重要,不仅仅是演戏合作什么的,你这个人存在就很重要,你——”他歪头仔细看了眼张弛的表情,突然喊起来,“你还是没信!诶呦,张弛,弛仔,哥,我真是要被你搞疯了。”
“那你跟谁都这么说!”张弛也叫起来,他真的想说这句话很久了,于是又重复一遍,“你跟谁都这么说,我又分不出你跟别人说的,和跟我说的有什么区别,”说完顿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语气又有点重了,找补道,“也不是完全不信,就是我……太容易多想了。”
“好了好了,”蒋龙坐下来,但没把手从张弛那抽开,“其实你跟我打完电话后,我真琢磨这事来着,后来我想,就是我两刚认识那会,就把能说的话全说完了,后面再说什么都差点意思。但你让找补一句啊,我这人就好表达,说话比较直,跟谁都这样,喜欢了就直说——”
张弛听得表情直往下垮。“你这、你、你不如不找补。”
蒋龙试着安抚他:“当然,我可以努力改——”
“那倒不用,”张弛急了,插话,“你是什么样就什么样。”
“——但肯定也改不了。”
张弛给了他一个“我就多余问”的眼神,给蒋龙手一撇。又立刻被抓回来。
“你先别闹,听我说完!”蒋龙也急了,语速都快了,“张弛,我跟别人说得和跟你说得,不是一回事,不是一个意思你知道吗,好吧,最开始的可能是,但后来的就不是了,刚才那几句铁定不能是了!只是碰巧这几个字长得一样。我今天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我得怎么让你相信这个,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听你的歌!现在我想好了……”
蒋龙不是在我脑子里装监控了吧,张弛分神想道,如果他是凭空想到的,那也太吓人了。
蒋龙宣布道:“我准备亲你。”
张弛猛地回神,惊愕间只来得及“啊”了一声。“……亲……哪?”
“你几岁了张弛,”蒋龙白他一眼说,“你觉得呢?”
说完,蒋龙就抓着张弛的手摁在沙发上,另一手挡在旁边,把人箍在怀里确定张弛不会突然跑了,才向前凑过来,直至他能感受到张弛的呼吸。到此距离已是极其之近,而张弛没有一点往后躲的意思。
蒋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曾经的肢体接触有多越界多过分,发起人总是自己,张弛推了几次后,虽然嘴上日常吵吵“别扒拉我”,实际再没拒绝过,后来他们越来越熟,蒋龙躺张弛身上时,张弛甚至还会护着,怕他掉下去。诗萌说得对,他们一开始就不是按什么好哥们处的,也许最开始蒋龙没觉得怎么样,但他的潜意识和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决定权留给张弛,于是歪了下脑袋无声示意。可以吗?
张弛哼了一声。一个准许的信号。
蒋龙凑了过去,说是亲,动作更像是舔,张弛的嘴唇很软,亲起来相当舒服。张弛身上依旧好闻,洗掉了路上奔波沾染的尘土气,现在闻起来就,特别张弛。蒋龙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又轻咬了一口。张弛抖了一下。在这个距离,蒋龙能听见他很克制的呜咽声。他喜欢张弛这个反应,但没有进一步的打算,至少今晚没有,今晚他只想让张弛放心,他实在看不得张弛独自患得患失了。就在他准备退开时,张弛挣开压制,扣住他下巴,逗猫似地摩挲了一下。
蒋龙打了个激灵,定住了。
“蒋老师这就亲完啦?”张弛问道。
蒋龙没说话。他心跳太快。说不出来。幸好,他什么也不用说。
张弛吻了回去。
舌尖撬动唇齿的瞬间,蒋龙精神一松,张嘴和张弛缠到一块。张弛的动作很轻、很慢,但很坚定,和他本人很像,温水一样淌进来,无知无觉间填满缝隙,浸没一切。蒋龙感觉另一只手也被张弛挣开,扣到他脑后,蒋龙以为这是要继续的意思,但张弛停了下来。
事后蒋龙猜是让自己喘口气的意思,但当时他只觉这人怎么亲个嘴还墨迹,追上去重新吻到一块,没一会他就后悔了,张弛不愧是学戏曲的,一口气顶得太长,蒋龙没他那个肺活量,身体因缺氧发软时,感觉张弛搂过他的腰往前一带,结果没控制好力道,重心不稳,亲吻被迫中断,两人一块倒在沙发上。张弛垫在下面,侧身护了一下蒋龙,没让他从沙发上翻下来。
一时间两人都气喘吁吁,沙发够大够宽,两个身高平均下来一米八的男人叠着躺勉强够用。蒋龙窝在张弛身上平复呼吸,他的心跳咚咚咚跳得很响,张弛的则根本不用听,他的运动手环很不给面地在提醒「心率过快」,张弛嘟囔了两句,无奈地把手环往上捋。
“你现在信了我喜欢你没有?信了我跟你不一样了没有?”蒋龙问,很不讲理地摁着张弛的手,“我跟你发誓,我从来不和别人搞这样婶儿的,只跟你这样。”
张弛靠着蒋龙,小孩半干的卷毛蹭在他颈侧,洗发水闻起来和自己是同一个味。其实蒋龙身上也是,张弛所有衣柜里都放了香薰包,蒋龙这身衣服在他衣柜里待得最久,早就被香薰味浸透了,现在蒋龙闻起来就是张弛衣服的味道。蒋龙不知道。张弛肯定不会告诉他。
张弛仰头看他。“信了就不能亲了吗?”
“怎么还得寸进尺上了呢,张老师。”
蒋龙想爬起来,没成功,被张弛压了回去,只得窝下来再亲一次两次三次。很早之前叶浏跟他吐槽过,像张弛这种心眼小的吃起醋来够喝一壶的,蒋龙听了没当回事,现在他真有点感受到了,张弛摁在他后腰的手就没松开过,这人从小练武戏,劲大,真使上力气了蒋龙根本搞不过他,关键他仗着气长,每回都亲到自己手软脚软的缺氧。
到第四回,蒋龙终于有点受不了了。“你先让我起来。”
张弛相当不依不饶。“为啥?”
蒋龙很诚实地答:“我头晕。”
张弛哦了一声,松开他。
蒋龙直起身,发现自己竟然直接坐在张弛身上,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好意思起来。真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能躺得那么坦然。只好有点没话找话地问:“重吗,重的话我下去。”
张弛拿手量了一下他的腰。“重什么,你现在有点太瘦了。”
“角色要求,没办法,戏里才21,”蒋龙说。
这是真的,现在的蒋龙比张弛刚认识他时还瘦,他本就骨架小肩膀窄,减重后腰也薄了,本来就脸嫩,这下更显小,不似一喜时英姿勃发的志气,反而像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学生。
张弛摸了摸他后颈发梢,蒋龙主动往他手里靠,很像讨摸的monga,张弛想。狼尾是为了角色接的,大概是为了看起来酷一点,现在看,酷得有点可爱。张弛今年三十一,代入蒋龙二十一岁想了想,竟然莫名生出一点老牛吃嫩草的背德感,脸腾一下红了。
“你想什么呢,”蒋龙问,又重复问,“你现在信了没有?”
他真的非常执着,他一定要听张弛亲口说出来。
“你要还不信我也真没法子了,张弛,”蒋龙说。其实也是有法子的,但蒋龙不想上来就把进度条拉这么满,他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学霸是不会重复跌倒的。
“信了信了,”张弛晃他,“蒋老师特别喜欢我,跟喜欢别人不一样。”
“我跟其他朋友也没这样过啊,”蒋龙郑重申明,拉了个倒霉蛋出来,“叶浏也没有。”
张弛脸立刻就黑了。“不要往我脑子里塞那种画面!”
蒋龙鹅鹅鹅笑起来,从张弛身上翻下来造西瓜,他心事已了,西瓜尝起来都比之前甜不少。
没吃两口,monga闻着味过来,围着蒋龙手里的西瓜转,蒋龙说这是我的西瓜,你去吃你爸的他那碗根本没动过。monga不干,偏偏看中他手里刚咬过的一块扑过来。
蒋龙一边诶诶诶和monga玩起左躲右闪,一边问张弛猫能不能吃西瓜。他连问两遍没听着动静,回头见张弛正举着手机。
蒋导何等精明,眼睛一眯,就从动作里判断出,此人在拍视频。
“张弛!干点正事!”
张弛从手机后探头。“能吃能吃,吃点没事。”
最终蒋龙还是让出只剩半口的西瓜给monga,他问张弛:“为什么她非要吃我咬过一口的?”
张摄影师收工,他现在心情大好,说话都黏糊了。“是啊,跟谁学的呢?”
“这是你家猫,跟我可没关系,”蒋龙立马撇清关系。
“现在她也可以是你家的猫,”张弛说。
张弛竟然是能一本正经说出这种恶心话的人。蒋龙惊讶之余,脸非常热,欲盖弥彰地摸了摸耳朵。“这样的话,那就有可能是跟我学的了。”
monga吃完了西瓜,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趴着不动了。蒋导专业心上线,就着张弛的手,对刚才的拍摄进行审阅后表示勉强过关,准许摄影师把此条留下来。
张弛哦了一声,乐呵呵地右手摸摸猫猫女儿,左手摸摸蒋龙的卷毛,浑身冒着心满意足的傻气,完全看不出是刚才那个面不改色的酷哥。
蒋龙看得莫名有点心痒,他抱起monga。
“张弛,你要想拍我,咱们就好好拍一张。”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蒋龙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没有文案。
蒋龙好友众多,又有段时间没在朋友圈吆喝了,照片一经发出,点赞跳个不停。
与此同时,他和张弛的手机开始不断弹消息,大群小群私聊弹窗哐哐往上顶。
最先有动静的是三板大斧子,打头阵的是诗萌,连发三个问号,叶浏紧跟其后随了三个问号,没一会顾宇峰史策欧剑宇纷纷加入问号大军,排列整齐的队形中,王皓卡布达闪现:有没有人来认领一下这只无毛猫啊,好眼熟啊,诶,到底是谁家的呢?
张弛那边,他们繁星五子的群也在跳,主要是王皓把刚才那段话原封不动地复制过来了。刚在朋友圈给蒋龙点完赞的刘同回了个“呦”,后跟一个怪笑的表情。左凌峰小学生也很快赶到,非常认真地打下一段话:咱们朋友里除了弛子外,还有谁养无毛猫吗?
逐亚天王兽小群里的三人倒是比较平静,只是一味地发表情和跟队形,王建华:你两啥意思啊。王建华:你两在一块啦?王建华:不在一起也没事,肯说话就好啊。王建华:😭🤝,松天硕:😭🤝,六兽:😭🤝。六兽:😭🙏别再有下次了。王建华:😭🙏别再有下次了。松天硕:😭🙏别再有下次了。六兽:当你两的文件传输助手太累了。
蒋龙还有个「今天不许提张弛火锅局」三人小群,暂时只有叶浏在里面发疯:蒋龙你抬头看看群名,不觉得讽刺吗!叶浏:你两得请我吃饭!请一个月!叶浏:臣妾此身从此分明了!叶浏:你们都得去东北恋哥的豆瓣上夸我!过了一会诗萌来了。诗萌:。诗萌:饭局加我一个。
繁星五子里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是张维伊,他头天晚上没看到消息,一大清早糊里糊涂爬完楼后,问:什么意思,蒋龙是跟张弛官宣了吗?
三板大斧子里最后一个知道的是同样早睡的刘思维,了解来龙去脉后,在群里艾特两位当事人:已下单一个衣架送至你家。并附表情包:虽然上面什么都没写但你已经知道说什么。
当事人没有回复。
他们昨天睡太晚了,今天双双错过起床时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