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应许之时

Summary: 彭磊得到了一个机器人

 

#1.

彭磊从朋友那里得来了一台机器人。

送货当天,朋友用推车推来一个一人多高的大箱子,里头是一台航天宇宙睡眠舱一样的装置。朋友说:「这台机器人可以变成任何你想要它变成的人。」只需要在睡眠舱的面板上输入名字,机器人就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收集信息,在睡眠舱里还原成那个人的样貌和性格。

朋友搓搓手:「你可以和ta聊天吃饭散步,最重要的是可以和ta打pao。」

从朋友把机器人推进家门起彭磊就没说过话,一直站在旁边捋刘海,这会他才终于走上前来,摸了摸睡眠舱:「这玩意合法吗?」

朋友斜眼嘲笑他:「你觉得ta能合法吗?能不能问点有用的?」

彭磊问:「这变得能有多真?」

朋友好像就等着他这个问题,炫耀道:「我演示给你看,」他启动机器人,在面板里输入彭磊的名字,睡眠舱的缝隙里闪出五颜六色的彩光,大约半小时后,彩光渐渐暗下去,变成一圈淡白的荧光。朋友打开舱门,一个一比一大小还原的机器人彭磊走出来。彭磊目瞪口呆,他上前捏了捏机器人彭磊的手臂肌肉,又拨了拨机器人彭磊的头发,触感真实,要不是彭磊知道自己是自己,他都要被眼前的机器人骗了。就在他想继续仔细研究时,机器人彭磊突然说话:「操,别摸了行吗。」

彭磊猛地缩回手,被自己骂的感觉特别奇怪:「连说话都模拟吗?」

「他们最初是想开发一个情感聊天型机器人,投资方不同意,说现在谁还在乎聊天,就改往模拟姓ai情感那个方向研究,当然你非要和ta聊天当然也成,」朋友说,他有点看不上彭磊,觉得彭磊只会问些傻问题,他还要好多黄色的功能没介绍呢,他把机器人说明书给彭磊,「你好好看看吧,这机器人能做的事太多了。」

彭磊翻开说明书看了两眼:「会弹吉他吗?」

机器人彭磊撇撇嘴:「废话,弹得比你好。」

朋友觉得彭磊彻底没救了,无语地拍拍他肩膀:「你自己研究吧,记得回头跟我说说使用体验,看看怎么改进。」

彭磊把朋友送走,回头见机器人彭磊在家里自来熟地转悠,他想张嘴,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实在是被人类的高科技震慑住了,简直跟终结者里的T1000似的,液态金属,想变什么样变什么样。

机器人彭磊参观完了,回到睡眠舱旁边,见彭磊还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看着他,两人小眼对小眼瞪了半天,机器人彭磊叹了声气:「我还是回去吧,你这样实在太傻,我看不下去了。」说罢自己走进睡眠舱,从里头把门关上了,之前一直萦绕在舱外的淡白色光也熄灭了。

机器人刚送来的头两天里,彭磊都尽量离睡眠舱远远的,他心底里对外来高等科技还是本能的抗拒,但最近的日子实在乏善可陈,乐队活不多,手上的其他项目都暂告段落,他有钱有闲,生活平淡如水,根本没一点激情。他想念新鲜的刺激,想要从未有过的体验,憋了几天后,彭磊从杂物间里把机器人再次翻了出来,草草读完说明书,他拉出面板。

一连好几个礼拜,彭磊都窝在家里研究这档子事。可他很快体会出机器人的局限。起先,彭磊复制了一些他特别崇拜、特别想见的艺人,可很多时候,他看着那个和自己幻想中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坐在沙发上,对他露出迷幻亲切的表情、说着我很想认识你这样的话,他又感到胆寒,再生不出亲近的欲望。他又开始复制身边的朋友,他先让复制的庞宽、赵梦和Hayato分别给他录了一首歌,再把这些东西拼到一起,一种非常超前的作曲模式,但这些机器人演奏的音乐要么太干、要么太工整,无论打几遍都像是敲印章。他尝试和这些朋友聊天,可很快又耐不住要对机器人挑刺,这时彭磊就恨起他天生的敏感性,做不到假装这些违和是不存在的。比如他让机器人庞宽弹琴,机器人庞宽思考后,却开始对着键盘敲他刚开始练琴时学的和弦,太简单了,彭磊后来几乎没见庞宽练过这个——这就是机器人的极限了。

彭磊再次感受到生命里的孤独。

他对机器人庞宽说:「你回去吧。」

机器人庞宽回头看他,他等了一会,确认彭磊不打算收回这条指令,站起来,他不问原因,因为根本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机器人庞宽默默走回睡眠舱,从里面关上门。彭磊的家再次变得空荡冷清,他起身,把睡眠舱推回杂物间。他给庞宽打电话,说我们上次弄好那歌儿,我想改效果,庞宽在电话那头叮铃哐啷一阵响完后说:「你煞笔啊,不行。」

彭磊心里想:太好了世界终于恢复正常了。开开心心地挂下电话。

机器人的事就这样被拍到脑后,没过多久,新裤子因为和公司的「不平等条约」被迫参加了一个综艺节目,乐队这个概念火了,新裤子火了,彭磊也火了。2019年,中国人重新想起了摇滚乐。乐队的演出从节目播出后没停地排,他们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各种各样的邀请纷至沓来。彭磊又见了一批老熟人,抽空和很多年没见过的人做了首歌,跨年的时候甚至还上了湖南台演出,简直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离谱发展。那时候所有人都被裹在这一阵超强旋风里,扶摇直上九万里,就在彭磊开始质疑这股强风能吹到什么时候时,疫情开始了,世界停摆,有人摔回地底砸穿底心,新裤子和彭磊幸运一点,他们成功落地,只有轻微擦伤。

#2.

日子实在太无聊了,彭磊清东西时又从杂物间翻出了睡眠舱,因为太久没有翻动,连把面板拉出来都十分费劲。彭磊翻着机器人的说明书,回想起两年前自己过的日子,那时他还能好几个礼拜不出门憋在家里,有灵感就写歌,没事就画画、出去散步发呆。现在能连续在家歇上三天都算幸运。他再次草草读完说明书,思考这回应该复制谁出来,他绝大部分的幻想都在两年前得以失望的方式实现,这让彭磊对这次复制没什么信心,但他也受够了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这时候,他想到一个新的名字,一个两年前他还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名字。

睡眠舱打开时发出一股古怪的焦味,彭磊推开门,机器人张伟从里面走出来。和两年前的复制相似,人物形象上看不出任何瑕疵,唯一的区别是机器人张伟的刘海上有一道靛蓝色的染色,2020年的张伟是没有的。彭磊凑过去看,刚要碰,就被机器人张伟抬手啪地拍开:

「你谁啊,别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彭磊退开两步让机器人张伟扫描全貌:「我你还看不出来吗?彭磊。」难道是机器人太久没运行,系统故障识别不出身份了?

没成想听到彭磊两个字,机器人张伟的表情活像见鬼,磕绊两步,连连往后退,直到把自己抵成一张纸贴在墙上。彭磊也被他的反应惊住了,不敢贸然往前,两人僵持半晌,彭磊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我们不是,年前才见过面吗?去你家吃火锅?」

「啊?」机器人张伟贴着墙根,一脸不敢相信,声音越说越小,「我们不是,十几年没见了吗?我上回见你,你还唱朋克呢…」

彭磊一愣:「现在是几几年?」

机器人张伟试探着回答:「不是…18年?不是吗?啊?为什么啊?」

彭磊按住直跳的太阳穴,他本想复制个张伟跟他聊天解闷,他一直觉得跟张伟聊天挺有意思的,却没想怎么蹦出来个「2018年」的张伟,而且见到他后还吓得像只随时要休克的仓鼠。

他让机器人张伟转过身,拉出藏在机器人背后的控制面板,搜索了一会后,彭磊才知道,由于他手上这台机器人是原型机,许多功能设置并不完善,为了保证机器人正常运行,信息库也不具备更新能力,所以无论复制谁,机器人的初始认知时间都停留在2018年。

机器人张伟回头跟他说:「您可以交钱。」

彭磊把控制面板退回去,帮机器人张伟把衣服拉好。机器人张伟穿了身鲜红色的篮球服样的衣服,有点花里胡哨,彭磊也没见他穿过这身造型:「我直接讲给你听不就行了。」

机器人张伟哈哈笑了两声:「嚯,真抠嘿,彭老师。」

彭磊先跟机器人张伟解释这两年里发生的事,其实很简单——他跟现实世界中的张伟在一档综艺节目里重逢了、聊天了、加了微信、做了歌、还一起在湖南台表演了——他没说歌名,太矫情了有点说不出口。机器人张伟听完愣了有小半分钟,这种反应速度对他来说很不寻常,彭磊观察着他,一方面想看机器人的模拟能力,另一方面,他对机器人张伟——或者说张伟的反应感兴趣。过了一会,机器人张伟好像才回过味来,他瞥了眼彭磊,飞快移开视线,好像想笑又忍住了,低头又梳了两下刘海。

彭磊觉得他这些小动作很有趣,但当机器人张伟抬头看他时,他也下意识移开视线,他和人说话从来不看对方眼睛,此刻当然也一如既往的眼神乱飞。他觉得这一刻比他在综艺上和真的张伟碰到还要别扭。

「我也想过咱两可能会再碰到,」机器人张伟终于决定打破尴尬,他撇撇嘴,笑得有点无奈,「但实在没想到是在综艺里,啊——你为什么要参加综,算了,这不重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这也太……」

「不摇滚?」

机器人张伟说:「我觉得很可笑,」他耸耸肩:「害,摇滚,摇滚也行,不过现在谁还在乎这个?」

彭磊有点想告诉他现在摇滚这事又火起来了,但机器人张伟站起来问他:「现在怎么回事?这是您家?您带我转转?」

彭磊家不算大,但布置得很舒服,每样东西都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包括画架颜料和吉他音响。「像精装咖啡馆,」机器人张伟评价道,他注意到彭磊笑了,「怎么?另一个我来你家也这么说的?」

彭磊被他逗乐了:「对,」他忍不住感慨,「你真的模拟得特别像。」

机器人张伟跟着彭磊走到阳台,这会是晚上十点多,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俯瞰过去万家灯火齐明,街上却几乎不见行人,偶尔有几辆轿车呼啸而过。彭磊指着不远处的一栋高楼:「你跟我说,你家就住那。」

机器人张伟眯眼看了看:「住那好几年了,咱两好像离得不是很远。」

「对,所以我总在想这么多年我们怎么一直没碰过面。」

这个问题彭磊曾问过张伟,真实世界里的那个,那时候他两在排练室里录歌,张伟哈哈两声,用「这不是一直没加到彭老师的微信」之类的话糊弄过去了。彭磊知道这绝不是真实回答,但也没再追问。

机器人张伟看他:「这是个问题,还是……」

彭磊说:「这是个问题。」

机器人张伟叹气:「你非得知道?这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彭磊打断他,点点头。

「行吧,那你可能不会喜欢这个答案——因为我不想见你,」机器人张伟飞快地答道,他迅速瞥了眼彭磊的表情,继续道,「我感觉特别没必要,见面了也没什么可说的,以前我们老是能见到,是因为我们在练同一个摊儿,还老是被城管追,」他耸耸肩,「我们本来也没什么,老实说要不是我两在那个什么综艺里见了一面,你都想不到复制我。」

彭磊嘀咕了一声「也不是这样」抗议,但其实心里也知道机器人张伟说得没错。机器人张伟见他没异议,又继续道:「有好多年,我觉得所有这些,我上节目这样那样的,你也知道,都没什么意义。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就这样了。而且,见到你也不会让我变得更好,但肯定会变得更糟。有些东西离远了看才圆满,至少我看你是这样。」

彭磊抱起手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心里什么地方被机器人张伟的话刺伤了,他想了一会:「为什么会变得更糟?」

「我也不道儿,」机器人张伟说完似乎陷入了沉思,又重复了一遍,「我……羡慕?嫉妒?无奈?愤怒?后悔?我当初怎么没坚持?坚持了又会怎么样?为什么你可以我不行?你这新歌真傻叉但我还是把专辑买了?」他好像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语速也越来越快,直到喘不上气才猛地停住——彭磊以为机器烧坏了,他好像在空气里闻到了烧焦的火药味,后来发现只是小区里有个小孩在放过年没烧完的呲花。

机器人张伟缓了一会,慢慢道:「说真的彭磊我们隔了十几年第一次见,我再怎么着你也没法真跟你这掏心掏肺,要不是我那个代码……
他顿了下,改口道,「你也别跟我叽歪这个了,想知道你直接去问我本尊不就行了?」

说到这他愣了下,瞧瞧彭磊蔫吧的样儿,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嘴角一挑,语气得意起来:「哈哈,是不是你问了,我把你给糊弄过去了?」

现在你抓耳挠肺地想知道这个答案,以至于不得不拉出两年前就玩腻了的机器人玩具复制了一个大张伟出来?机器人张伟没这么说,但字里行间都是这个意思,彭磊摸摸脑门,他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才复制大张伟。

他生硬地转了个话题:「想听你说句真话太难了,还是小时候好骗。」

机器人张伟深深看他一眼:「这您可错了,我对您说的实话可能比对99%的人都多,但这个问题,真实世界的我是不可能诚实回答的。」

「为什么?」

机器人张伟耸耸肩,转身趴在栏杆上。晚风浮动,他那身极宽松的篮球服像灯笼一样鼓起来,又随着风向改变而摆动,像一支徐徐展开的旌旗。机器人张伟将脑袋枕在手臂上,声音越说越小:「跟偶像聊天,总不能什么矫情话都说吧。」最后几句话几乎要融进风里,他转头对彭磊笑了一下,弯弯的眼睛在臂弯里半遮半掩。

彭磊愣了好一会,不想承认此刻他有些飘飘然,哪怕面对的只是一个类大张伟的AI机器人,他摇摇头,想把这莫名其妙的情绪甩掉:「所以,你觉得我哪首歌很傻叉?」

机器人张伟像是一下被他这个问题卸了兴致,撇了下嘴:「您自己个儿琢磨去吧,我进屋了,这外头太冷了。」

彭磊看着机器人张伟,又转头望一眼天际线,在远处的那栋高楼里,真实的张伟应该就在那儿,披着花里胡哨的睡衣窝在花里胡哨的房间里,他不会趴在栏杆上和彭磊聊天,也不会对彭磊露出模糊不清的笑。

机器人张伟只是一个机器人,但机器人也会感觉冷吗?

彭磊拍拍栏杆,跟着返回室内。

#3.

机器人不用睡觉,躺在床上也只是进入休眠,实际上还是醒着的。头两天,彭磊都打发机器人张伟在自己睡觉的时候做点别的:「你去看点动画片什么的,画画,弹吉他也行。」

机器人张伟站在彭磊背后,看镜子里的彭磊刷牙刷得满脸牙膏沫:「你这打发小孩儿呢,我35了。」

彭磊掬了盆水泼在脸上,声音含含糊糊:「难道你更愿意陪我躺床上看天花板发呆?」

机器人张伟笑了一下:「这很难说,看你想不想听真话。」

彭磊又有种被噎住的感觉,脸上的水珠顺着滚进衣服里,领口一片淹湿,凉凉地贴在胸口。彭磊抹了把脸,镜子里,机器人张伟双手背在身后,像听话的好学生,他们的眼神在镜面里虚空的一错,彭磊先移开视线,他又抹了把脸,摆手:「我睡觉去了,你别来烦我。」

机器人张伟耸肩:「得嘞。」

彭磊醒来时,机器人张伟正歪在沙发上看海绵宝宝。彭磊冲了包麦片,坐下来跟机器人张伟看了一会,就去搞工作弄歌去了。彭磊工作起来很投入,他们那一整天几乎都没说话,只有下午那会,彭磊突然从房间里出来,拎着把吉他和一份简谱:「你弹一段这个我听听。」

机器人张伟弹完后,彭磊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机器人张伟瞪圆眼睛,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他答不上来。

「我觉得有点怪,你觉得呢?」

机器人张伟迟缓地点了一下头:「不太好听。」

彭磊唔了一声,并不解释他在干什么,拎着吉他和谱子回去了。那天晚上彭磊从工作间出来,机器人张伟正坐在客厅地板上撸猫,猫咪们摊在他脚边,像沉重的云彩。见到主人过来,只有一只走过去在彭磊裤子上蹭了两下,其他几只闲闲地甩了甩尾巴,并不理睬。彭磊走过来每只挨个摸了一遍。「晚安,」他说,机器人张伟也回了句晚安。彭磊走进卧室,他倒头就睡,机器人张伟没去打扰他。

第三天的下午,彭磊在工作间隙出来喝水时看见机器人张伟躺在沙发上看一本不知从哪摸出来的书,他过去站了一会,直到机器人张伟不得不把书放下问他:「您有事吗?」

「呃,你这个,你看书是扫描,还是真的在读?」

机器人张伟翻了个白眼:「年纪大的人就是事儿多。」

这不算正面回答,彭磊端着水杯想,机器人张伟似乎对这本书很入迷,见彭磊不说话,又捧起来继续看。彭磊观察着他,机器人张伟翻书的速度与常人无异,看书时手指也喜欢卷页脚,再反向卷一次,把书页磨平。彭磊干脆坐下来:「你真的可以思考吗?」

「你要问这个,」机器人张伟放下书,眼珠子转了转:「我的内核是一个极其智能的机器人,我能陈述一条观点,但没法得出自己的结论,估计这个你昨天已经发现了。」

彭磊并不介意被戳穿:「其实大部分真人也这样。」

机器人张伟歪头,停顿了两秒:「嗯,我同意。」

「你刚才是真的在思考回答,还是只是做了一个思考的表情?」彭磊接二连三抛出问题,「你知道自己是机器人?你有自我意识?」

「不如说我选择用这种方式和你对话,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机器人,而且一直试图向我表明这一点,我只不过是顺着你的话往下说。」

「所以你刚才只是做了个思考的表情。」

机器人张伟脸上闪过几秒的空白,他耸肩:「随你怎么想吧。」

又是一次回避问题。彭磊捧着杯子,机器人张伟似乎有点厌倦跟他这样争来争去,坐起身来,他扬起下巴时,就会显出脖子上的青筋,有种微妙的性感,彭磊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

机器人张伟眨巴两下眼睛:「你在想什么?」

彭磊回过神来:「你刚才说话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大张伟。」

「是吗?那只是你没见过,或者你从没和他说过这个。」

机器人张伟勾了下嘴角,有点儿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彭磊眨了下眼,一下想起十六七岁的张伟,但那人影很快不见了,眼前又是这个不真不假的机器人。机器人张伟仰在沙发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说真的您也别费心跟我探讨AI有没有自我意识的问题了,咱两又不是专业的。」

那本小册子一样的书夹在骨节分明的两指间,在地上扫来扫去。一只猫凑过来对着晃动的书挠了一下,见没什么反应,摇着尾巴走开了。

彭磊说不上来什么感受,这两天里他总觉得自己和机器人张伟进行着神奇的角力,现在角力的一方摆出休战的态度,他这一方也觉得心里一阵空虚,他知道自己已陷入机器人的陷阱中——机器人张伟极其智能,他知道自己的模拟永远无法代替「本尊」,但也明白自己已足够像,像到可以让彭磊忽略掉一些瑕疵。话又说回来,彭磊没有那么了解张伟,而张伟本人复杂又难以预测,似乎没有人知道他会在何时何地说出何等恰如其分或莫名其妙的话来。正因如此,瑕疵也变成了一种制造兴致和乐趣的揣测,机器人张伟身上微妙的割裂感并没有消弭使用者的兴致,然而因这样智力讨论、似是而非似的氛围,更让人感觉不可捉摸。

彭磊咂了下舌:「你给我弹会吉他吧。」

机器人张伟给了他个「我不」的眼神,但见彭磊一直没有收回「指令」,又不得不从沙发上爬起来,从彭磊工作室里拎了木琴出来,还摸了把拨片。他坐在彭磊面前:「想听什么?」

真实世界里的张伟绝无可能这么听话,彭磊也不会对他说出这种要求来,休战的双方都懒得拆穿这事,彭磊坦然地欣赏了一会机器人张伟不情不愿抱着吉他的样子,才说:「随便弹弹吧。」

机器人张伟对着吉他愣了几秒,彭磊盯着他看,觉得那黑得有些假的眼珠子背后是不是瞬间跑过数万条数据。机器人张伟的选择很保守,花儿早期的几首曲子,花儿朋克时期的和弦很简单,就那么几个,他看看彭磊,大概觉得没意思,便把目光放到阳台外的天光上。歌词记不住的部分就用气音闷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划过去,几首歌过去几乎没几句能听清的词,好像一直在哼哼。彭磊支着脑袋,听了一会就没兴致了,转而去看木质地板上一道极长的夕阳,他开始觉得困,幸好天黑得很快,太阳坠入地平线后,吹进屋的风陡然变凉。

彭磊起身关了阳台门,回来说:「你这弹得什么玩意儿。」

机器人张伟眼神也平着扫过来,似乎没觉得冒犯,只是忽然重重一扫琴弦:「彭磊你爱听不听,想听你花钱买个收音机去。」

等夕阳的余晖也完全消失,彭磊才打算出门吃饭,他扯上口罩,严肃地嘱咐机器人张伟:「你哪也别去。」开玩笑,他这要出门被人认出来,估计要引起社会恐慌了。

机器人张伟翻了个白眼:「这不废话吗?」

彭磊在小区门口吃了馄饨后又在附近两条街晃悠,他有几天没出门,想呼吸两口新鲜空气,但吸到的只有北京街头浑浊的夜风,这两天街上车和行人都多起来,但大家对彼此都有所戒备,还不如不出来。

回到小区,彭磊就有种心里怦怦跳的感觉,他不想这么早回去,故意压着步子绕着草坪走,没想到正好撞上平时他喂的一只三花出来讨食,大概是最近几天没人喂,三花比平时更亲昵,一直扒拉着彭磊的裤腿不让他走。彭磊一摸口袋,怎么正好撞上今天没带猫粮出门。

彭磊蹲下摸了摸三花的脑袋,又挠了挠下巴,他想往回走,但小猫一直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背后。彭磊犹豫了好一会,掏出手机。

十分钟后,机器人张伟下来了,他按照彭磊的指示换了身全黑的装扮,戴着鸭舌帽,口罩一直拉到眼睛下面。他从口袋里拿了彭磊小袋分装好的猫粮,嘴里忍不住嫌弃:「你这人到底什么毛病。」

彭磊把猫粮倒在三花平时吃饭的地方,三花立刻冲上来狼吞虎咽。彭磊拉着机器人张伟退到一边:「它吃饭不喜欢人离太近,会凶的。」

机器人张伟「哦」一声,手揣在口袋里,他一身上下都是彭磊的,踢踢石子儿也能感觉脚在彭磊大他几码的鞋里晃。彭磊不走,他也不动。

三花吃的又快又急,没一会就扫光了一袋子猫粮,再没多给彭磊一个眼神,跳进树丛里不见了,彭磊上前收拾三花留下的垃圾,一边还嘀咕:「小没良心的。」

猫也跑了,粮也喂了,机器人张伟问:「回去吗?」

彭磊缩着脖子看了看周围,小区里零零散散只有几户人家带着小孩在下面散步,都安安静静各自撇在角落里,互相不打招呼。彭磊扯扯机器人张伟的衣服袖子:「你在家呆着不无聊吗?」

「嗯——还行。」

彭磊眼睛弯了弯:「那咱们在下面晃一圈吧。」

彭磊家小区住户不多,但绿化设施布置很全面,小区中间设了小池塘和假山,绕过去后头有小孩玩的游乐场和老人健身器材,不过这会这几处设施都冷冷清清,有个特别想玩的小孩被大人牵着两只手不让去,只能在大人腿间晃来晃去哭哭啼啼的撒娇,最后被拎走了。

他们绕着假山和池塘走了一圈,快到彭磊家楼下时,机器人张伟突然开口:「彭磊我能跟你说个事儿吗,」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彭磊搭话,彭磊嗯了一声,但机器人张伟好像又犹豫起来,自言自语,嘀咕着能说吗还是别说了。彭磊等了一会,这一分心,他们走到旁边小树林里的岔道上,彭磊伸手拽着机器人张伟的衣服下摆让他别走岔了。

机器人张伟终于下了决心,他伸手扯了扯口罩:「我有回去School看到你了,好像是15年还是16年。」

彭磊愣住了:「你去School了?」

「嗯?你怎么这么惊讶,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彭磊推开挡在眼前的一处树枝:「你没被人认出来?」

「我当时重感冒,怕传染人到哪都戴着口罩,」机器人张伟挠挠头,「那天好像你们乐队的人都在,还有其他谁,嗯,反正当时我离你就,」他从彭磊身边退开一步,「就这么近。」

「那时候你好像还留长发,不好看,真的,以后别留了。我记得这事儿是因为内天内个乐队太难听了,」机器人张伟笑了,他靠回来,宽大的袖管贴着彭磊的衣服,「感觉很久没听这么难听的歌了,所以站了会就走了,你当时好像在和谁聊天,刘昊好像,还是谁,我忘了。」

他们往回走时,机器人张伟又说:「你也别多想啊,我就是,这么一说,就,跟你说一声,免了我一个心结,本来就是路过,也不是专门去听的,」说到这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乐了一下,摇摇头。

就这么近,彭磊想,一只手臂的距离。

他们进了电梯,门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彭磊忍不住问:「你来都来了,怎么不打声招呼?」

机器人张伟好像瞥了彭磊一眼,也许只是晃了晃脑袋:「打什么招呼,我又不傻,谁欢迎我,别打起来还差不多,」他移开视线,转而盯着墙上的广告,「而且那会我也,就是,不太想见,你,你们。就好像我提前离开了一个聚会,现在没法再回去了。」

那种心砰砰跳的感觉又回来了,彭磊试着把这句话说得自然些、随意一些:「你可以再回去。」

机器人张伟哈哈了两声:「可以,借您吉言,再说吧。」

电梯抵达,机器人张伟先一步走出轿厢。

「张伟。」

机器人张伟回头:「嗯?」

彭磊从后面赶上来,他比机器人张伟高,腿也更长些,他一步就跨到机器人张伟面前,两人衣服上的卡通图案猛地撞在一起。机器人张伟愣住了,他被彭磊掰住肩摁着,走廊灯熄灭的瞬间,他见彭磊俯身亲了过来,第一下亲在了口罩上,他听见彭磊嘟囔了一声。于是他扯下口罩,拽着彭磊的领口,照猫画虎地把吻还了回去,他只是贴了一下彭磊的嘴唇,因为那就是彭磊对他做的事,他感觉自己抱住的身体微微发热,他听见彭磊哼了一声,并把这个声音解读为一种他熟悉的信号,他又舔了一下彭磊的嘴唇,在黑暗里小声问道:

「你想和我上🛏?」

机器人张伟感觉彭磊猛地吸气,胸腔鼓起,激烈地撞了他一下,而彭磊人却开始挣扎着往后退,机器人张伟松开他。走廊灯亮起时,彭磊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满脸惊恐,气喘吁吁,但他们刚才只是贴了一下嘴唇,那算个吻吗?初中生谈恋爱都比这激烈一点。

彭磊抬手阻止机器人张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我们进屋说。」

机器人张伟跟着彭磊进屋,他抱起一只试图溜出去的猫,夹在怀里。彭磊把钥匙搁在门口,正弯腰脱鞋,机器人张伟夹在彭磊、门和猫之间。

「你想和我上🛏?」他又问了一遍。

彭磊的动作顿住,随即像一片失去支撑的纸一般,贴着墙慢慢滑下来,坐到了门边的椅子上,机器人张伟走过去,把怀里的猫放在彭磊身上,猫咪闻到熟悉的味道,愉快地转了个圈,在他怀里呼噜呼噜地躺下了。

机器人张伟倚着门,双手揣在口袋里:「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彭磊,这就是为什么你把我复制出来,我就是为你想的那件事而生的。」

彭磊虚弱地看着他:「但我不想……」他把后脑勺在墙上咚咚地敲了两下,眼神在机器人张伟周围四处乱飘:「你听起来像在逼良为娼。」

「那我刚才就该坐你腿上。」

彭磊闻言警惕地抬头,好像生怕机器人张伟真的那么做,但机器人张伟只是站着,耸耸肩,左右晃动了下脖子。机器人张伟——或者说张伟,最近几年总是比他应有的体重偏瘦,因此下颚线分明,用力时脖颈的青筋就会微微暴起。大部分时候他都很友好,但也有沉下脸来懒得假装的时候,那会他看着就不太讨人喜欢,而是有种微妙的不忿和冷淡。彭磊看着机器人张伟,又想起十八九岁的张伟,说话时喜欢一手扯着吉他包带,一手揪着衣角,演出前活力四射,累了后就一副「谁都不伺候」的吊样,叼着吸管懒洋洋地靠在吧台边。

这是真的吗?还是彭磊本人的臆想?二十年的时光滤镜是否把他两并不深厚的点头之交模糊成了一段佳话,到最后连传说里的本人都信以为真?即使是真的,那也是非常久以前,彭磊还能和张伟坐在吧台边发呆闲话的日子,那时他时而觉得张伟超前、独特、混不吝,时而觉得这小孩傻叉、中二、脑子有问题。但现在,彭磊有的只是一个类大张伟的机器人,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机器人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

过了好一会,彭磊才说:「你刚才说话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他。」

「是吗?那只是你没见过,或者你从没和他说过这个,」机器人张伟耸肩,「也许你该试一下。」

最终,彭磊说:「你回去吧,」

机器人张伟没有动:「如果我回到睡眠舱,即使你再一次复制大张伟,我们两的这段记忆也不会复原,这你知道吗?」

彭磊点头:「知道。」

机器人张伟点头:「好,」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似乎又想到什么,退到彭磊面前:「只是问一下,你想知道我觉得你哪首歌特傻叉吗?」

彭磊抬头:「哪首?」

机器人张伟仰头大笑起来,好像刚才所有的对话都没有发生过,他抿了下嘴唇,眼睛弯弯:「哈哈,这事儿您还是自个儿琢磨去吧,」他碰了一下彭磊的肩,「拜拜,彭磊。」

#4.

彭磊见着机器人张伟消失在房间拐角,过了好一会,他闻见储藏室里飘出一股浓烈的糊味,他冲进储藏室,发现睡眠舱里飘出一缕缕黑烟,控制面板上显示:机器人现已无法使用,如果需要维修,则需拨打以下电话云云。彭磊按照号码拨过去,发现对面已经注销成空号,他去找当初给他这个机器的朋友,才发现自己早把人删了。

#5.

张伟躺在床上,他吃完褪黑素已经有十几分钟了,估计过一会药效就会发作,他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呆,正想闭上眼睛。搁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竟然是彭磊发来的两条微信消息。

彭磊:在吗
彭磊:闲着吗

彭磊最近咋了?

张伟正想回复,突然两条消息都被撤回了,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张伟捧着手机等了一会,但彭磊并没发新内容过来。

那就算了,估计确实发错了,彭磊跟他能有啥事。

张伟重新躺下,过了一会,睡着了。

end.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篇文,几乎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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