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那些以为要死却没死成的家伙
Summary:新八独自接待万事屋稀客高杉
*时间线tf后,高杉存活if线
*01-04为新八第一人称,05-06为银时第一人称
大家好,我叫志村新八,平时一直在银魂中担任旁白和吐槽职责,在这篇文章里也会同样承担起第一人称视角记叙的责任。此刻,我刚参加完阿通的街头路演打歌集会,和阿通亲卫队的其他成员道别后,我戴着耳机,哼着阿通新歌,独自朝万事屋走去。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呀,阴雨连绵多日后,江户的天空终于放晴了,似乎是受到蓝天白云的感召,歌舞伎町的行人和游客都比以往多了。当然,比这些更高兴的,是阿通新专辑终于送到了!自从上次在房间里藏三箱阿通专辑被姐姐误以为是在藏黄书后,这次我把送货地址改成了万事屋。正好今天下午,神乐和澄夜带着定春出去郊游,银桑和长谷川先生相约赛马场,常年盘踞在万事屋的两大恶势力不在,我可以尽情享受阿通和我的二人世界了!
啊!看到了,明黄色的纸箱,上面贴着阿通的大头贴,就放在万事屋门口,我小心翼翼端起盒子,外壳上的阿通冲我微笑,愉悦的情绪潮水一样充盈着身体,想到此刻万事屋没人,我干脆跟随耳机里的声音,放开嗓子大声唱起来。玄关处的鞋胡乱地堆着,银桑和神乐每次进门就把鞋子乱蹬,要是下次被我逮到肯定要大声说他们一顿,但今天就算了,我只把自己的鞋子摆好,手捧着装满阿通专辑的纸箱,我只得用屁股顶开分隔玄关和客厅的大门,耳机内听过无数遍的Live版《你妈XX》正好结束,我情不自禁地跟着阿通的声音放肆大喊道:
“谢谢大家玉米大便!”
下一秒,沙发上的高杉先生转过来,和我对上了视线。
——姐姐,我好想,换个星球生活啊。
在我的认知里,高杉先生拥有很多身份,比如幕府时代最疯狂的激进派攘夷志士,悬赏金额高到能买三个我;长篇热血动漫人气角色,主线推土机,出场一次不是飞船爆炸就是火车坠崖;银桑的宿敌和旧时好友,现在关系不明;以及,对观众来说不重要但对我最重要的——
战场上的救命恩人。
然而此刻,我的救命恩人正在万事屋的长沙发上半坐半仰,深色羽织下是标志性的紫金色浴衣,他姿态放松,甚至可以说是悠闲,仿佛随意找了块石头进行午后小憩的猛兽,而我就是这个扰他清闲的倒霉蛋。
猛兽睁眼,悠哉地吐出一阵烟雾后,对我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微笑。
哺乳动物印刻在DNA中的“逃跑还是战斗”警报在我脑内哗哗作响,我在0.01秒内确定“逃跑”是目前的上上上之选。
——反、反正高杉先生也不一定看到我了嘛,也许他只是喜欢笑而已,也许是那种对着空气都会微笑的角色设定……我一遍遍在心里默念“他没有看到我他没有看到我”欺骗自己,一边脚下向门移动……
“呦。”
——他看到我了!
——好吧好吧,我承认,假装“高杉先生没看到我”也太傻了。不如换一种思路,只要仔细一想,没准高杉先生根本不认识我,毕竟他从来不在日常篇登场而我在主线里的戏份又不多,除了在烙阳那次他意外救了我之外,我们根本都没在同个分镜里出现过。既然如此,只要假装自己是走错家门的傻瓜高中生死宅,扮乖道歉溜之大吉,应该没问题吧?
OK,那我现在要做的只是……
“万事屋的小鬼。”
——他认出我来了!
——说好的相貌平凡呢,说好的摘掉眼镜谁都认不出呢,把初期设定忘掉是很危险的,都给我好好去看公式书啊喂!说到底,为什么我会给每天日理万机、只想着破坏的高杉先生留下印象啊!
吐槽在大脑里嘶吼,然而从上帝视角来看,却只是穿着阿通亲卫队服装的我,满头大汗、神色紧张地捧着贴满御宅偶像大头贴的纸箱,傻愣愣地和高杉先生对视罢了。高杉先生没有任何动作,但我却瞬间有种被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的实感,体会到了“视线是有分量”的现实意义,他的目光在我手里的箱子上多停留了两秒,我立刻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捧着这么个东西,不知为何大喊一声“请您稍等,我放一下东西”后,整个人砰地钻进拉门旁边的零食柜里,脑袋狠狠撞上柜子底部的隔板。
——也、也许时光机就藏在零食柜里。
先不说头痛的事,暂时看不到高杉先生后,我感觉自己惊恐到发烫的大脑在黑暗里冷静下来。我头顶着隔板,努力忽略其实除了脑袋其他身体部位都露在外面的事实,展开与自己的深刻对话——我说新八呀,好歹也在万事屋工作那么多年了,这五年经历的事,恐怕比普通人五十年碰到的都多:天人、将军、流浪汉、恐怖分子、宇宙商人、式神、灵魂、警察、杀人犯、昨天还嚷嚷着要弄死你们第二天就坐在沙发上呜呜哭的也大有人在。而且,你也被通缉过呀(虽然是因为把茂茂将军的发髻剃下来),四舍五入,和高杉先生也差不多……吧?
——不不不,差太多了!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通缉水平!
总而言之,志村新八呀,拿出万事屋主人翁的决心,就把高杉先生当成来到万事屋的一名普通顾客吧。想到此处,我下定决心把脑袋从零食柜里拔出来,直起弯久了稍微有点酸的腰,转过身。
高杉先生还坐在原处,不如说,他看起来就没动过位置,要不是时不时会抽一口烟,绝对会被误以为是动画组做的人形立牌。
大概注意到我的动静,高杉先生向我的方向微微侧头。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种时候礼节性的问候肯定不会出错的。
“高杉先生你好,我是万事屋的志村新八,你可以叫我新八。”
这段话我几乎对每位万事屋委托人都说过,已经到了千锤百炼万无一失之地步。
“请问您是想喝茶、草莓牛奶、还是高乐高……”
——等等、等等等等、高乐高?我本来想说的是咖啡啊!肯定是因为这两个单词的开头字母都是Co(高乐高的英文为Cola Cao)才说错了!不过说起来,我确实是听银桑调侃过高杉先生的身高啦,以银桑的恶劣性格,难不成……身高是高杉先生不可触碰的禁忌吗!
那,高杉先生应该、不会以为我在说他矮吧?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啊高杉先生!你只要站起来就会发现我还差你一截呢!你不是这个屋子里最矮的人哪。
我慌乱地找补:“啊不是,我是说咖啡,咖啡!”
我掰过脑袋去瞥高杉先生的反应,万幸,他似乎没有被我这个抽风似的提问影响到。想来也是,如果万事屋老板是银桑的话,给客人喝甜到爆炸的高乐高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不,说不定银桑根本不愿意把这种好东西留给顾客。
“茶,谢谢。”
啊,高杉先生说话了。
我努力说了声“请稍等”后,以最快速度窜进厨房。
关上厨房门后才发现自己之前一直屏着呼吸,此刻松懈下来,竟然觉得有点好笑。一般来说,万事屋给客人泡的茶都是超市里最便宜的茶包,贵的我们也负担不起,但高杉先生怎么也算日常篇的贵客,给他喝茶包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于是我翻出一包坂本先生带来的、据说十分名贵的茶叶,银桑和神乐都不感兴趣,因此万事屋里只有我尝过几次,但我喝不出茶叶的好坏。
我将茶放在高杉先生面前,听到他又说了一声“谢谢”。
刚才以为自己听错了,原来高杉先生真是那种会对小辈说“谢谢”的大人啊,以前打工的时候都很少遇到这样的顾客呢。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坐到对面的沙发上,下意识就变成双手扶着膝盖的端正姿态了。
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呢。
我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水。
想不到!完全想不到!我们两个根本没有任何交集,设定也没有任何冲突感的角色到底要怎么在同一帧里对话!
我抬头看高杉先生,比起我自己几乎要把“紧张”两字实体化,他自然得像他才是开万事屋的,我怀疑,要是他再在这里坐一会,万事屋那块写着糖分的牌匾会自动变成“破坏”,屁股底下的沙发会变紫色,说不定万事屋还会拥有银桑心心念念的百叶窗。
仔细一想,当我在高杉先生面前喊出“玉米大便”的那一刻,人生就已经完蛋了啊,但是,目前为止,高杉先生都表现得十分有礼貌,搞得我也得端正态度,必须要留下来把剧情演下去了啊。
刚才用开水泡的热茶,到现在都不冒烟了。
算了,破罐子破摔吧,随便问点什么,就以日常对话为开头。
“高杉先生这次来江户有什么事吗?”
高杉先生瞥了我一眼。
“路过。”
啊,很轻易地就得到了十分正常的答案。
最开始根本不期待有回应的对话意外进行下去了,感受到鼓舞,下一个问题顺理成章地从嘴里倒出来:
“那高杉先生来万事屋,是来看望银桑的吗?”
已经把茶杯端到嘴边的高杉先生停下动作,嘴角一挑:
“对。”
啊,真的回答了。
不不不对,只是看望的话,为什么要摆出这种三途川恶鬼回魂般的微笑啊,为什么要突然展开杀意气场啊,您周身那深渊伸出魔爪索命般的氛围已经快要赶上JUMP的年龄分级了!我们这只是个少年漫啊啊啊!
好后悔,真的好后悔,如果可以我简直想魂穿硬汉捕快把对话框实体化后一把火烧掉。盲目相信“宿敌在并肩作战后就会自动和好”真的太傻了,也许银桑和高杉先生到现在还是“见面就杀掉你”的关系呢!
如果、如果他们真的动手的话……
我……
我只希望银桑能把欠我的工资结一下。神乐的我可以代领后转交给她。
一眨眼,高杉先生回到先前悠闲的姿态,要不是背后冷汗快把武士袍浸湿了,我大概会以为刚才那恐怖得犹如恶鬼再临般的微笑只是错觉。
为了确认未来还能否领到工资,我战战兢兢地发问:
“看、看望的意思……是真的看望,还是……”
高杉先生从我结结巴巴的问句里听出我的潜意识,眉毛一挑:“你很希望我把你老板杀掉?”
“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我……”
他好像是笑了一下,放下茶杯:
“放心吧,我没有那种打算,至少今天没有。”
啊,竟然又得到了很正常的回答。
五分钟前,我以茶水凉了得再烧一壶为借口,又躲回了厨房,相较半小时前的慌不择路,这次倒淡定了不少,大概已经被吓过了临界值,再起不能了。我盯着烧水壶发呆,等待过程中,思绪乱飘,主要还是围绕着客厅里的不速之客——难道,高杉先生其实是好相处的类型?
当水面爆出第一个泡泡时,我突然意识到,我之所以对高杉先生一无所知,是因为银桑几乎从不谈到高杉先生。银桑从不讨论过去,我和神乐也很少询问,但银桑在喝醉后,倒也会说漏一两句,我听他聊起过桂先生做的饭团、聊起坂本先生的酒量、聊起源外老爹早逝的儿子、聊起一个他记不得名字存在感又很低的战友,“很像你呢,阿八”他当时这么说。
但没有一句关于高杉先生。
就像把试卷全写满却只得零分的家伙,其实有实力拿满分,因为他需要知道每道题的正确答案才能精准地避免得分;如果一个人能在回忆过去时,精准避开那个与他共享过年少岁月的另一个人,又意味着什么呢?
就我个人而言,我对高杉先生印象最深的时刻有三次:
第一次,是茂茂公被暗杀的前一天,我在医院里陪银桑时,听到了医生对银桑伤势的讨论,“打成这样还没死,这家伙真是命大”、“是因为这家伙的伤并不重啦,虽然出血量大,但重要的脏器都没事,好好养着就可以”、“对啊,和他对打的家伙要么是个不知往哪捅的白痴,要么根本就不想他死罢了”、“不想他死却打成这样么,好难理解啊。”
第二次,是在烙阳的战场上,他救了我。
第三次,是大战结束后。阿鲁塔纳能量差点失衡,能量塔塌陷大半,即使有坂本先生帮忙撤离,但依旧全员负伤,几家医院同时出动现场急救,忙着将重伤送往救治。我和神乐去找银桑时,瞧见他坐在一边,冲我们招了招手。这些年来,我和神乐习惯看到酣战后银桑半身是血的模样——虽然每次依然会被吓得六神无主,但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素净,我两一下都没反应过来。
神乐以为银桑想逞强,急着要他去治疗。
银桑说,现在医护人员少,还是把资源让给伤更重的。他看起来完全没有成功拯救世界的狂喜,我们一靠近,他就伸手把我两搂在身边,毫不客气地把重量全压在我们身上。这时我们才发现他胸前一大滩血迹,神乐差点尖叫出声,跳起来就要去找医护。
银桑把神乐拽住了,他吐息几次,好像很多话想说,似乎又都放弃,最后只是拍拍神乐的头:“没事,这都不是我的血。”
神乐问,那他需不需要接受治疗?
银桑说,他大概是用不上了。
过了一会,神乐又问:银酱现在有什么想做的吗?
银桑摇摇晃晃站起来,说,想睡一会。
睡一会的意思是真睡,银桑勉强吃了几口饭后睡了一夜,第二天去医院做全身体检,除了有脑震荡、不算特别严重的骨裂、擦伤外,竟然真没什么大毛病,甚至连血糖都降低了。银桑当即就在甜品店里买了三杯草莓巴菲庆祝,意为“填补过去两年缺失的糖分”,结果回家当晚就开始发烧,还被神乐嘲笑说是“被糖分之神背叛了。”最开始谁都没太在意这事,银桑虽然体格好,但小打小闹的病很常见,病到第三天时,姐姐执意让银桑住到我家来方便照顾,生病到第十天时,登势婆婆主张银桑还是去医院再复查一次,依然没查出什么结果。
银桑的高烧低烧持续了近半个月,状态好的时候看着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状态差的时候一天有多半时间都在昏睡。
“可能是太累了阿鲁,你不觉得那天银酱看起来很累吗?” 神乐说。
也许是因为幼年复杂的经历,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神乐,在关键问题上的直觉特别敏锐,仿佛一种生存本能。我回想起大战刚结束那天,银桑看我两的神情,还有他把全身重量都压在我们身上的样子,好像不这么做,他就会彻底垮下去,神乐一直在叫“汗臭大叔不要碰本少女”,不过谁也没松手。
一开始银桑生病时,神乐还有心情出去玩,现在基本每天都待在我家里看电视,或者邀请朋友在我家玩。今天银桑没怎么醒,她追平了新出的电视剧,失去精神食粮,只好和我坐在廊下闲聊,聊到没劲就发呆,然后我两眼睁睁看着桂先生从道场围墙外爬进来,明明门就在他手边两米的位置。
银桑生病期间,平日里他相交的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来拜访,把我家围得水泄不通,真选组的代表冲田先生特意翘班来访,照例和神乐打了一架后,临走时用证据袋装走了银桑的鼻涕纸,说要下在土方先生的饭里让他也赶快去死,被土方先生丢出了围墙。
这么说来,之前来探望的人里,倒确实没有桂先生。
我问他对银桑的病情怎么看,桂先生摆摆手说,问题不大。
“一天之内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人,这种事银时已经经历过一遍了,当年他就是高烧低烧不退,我还照顾了他一阵,战乱年代都能挺过来,现在肯定不会有什么事,”桂先生说完这些,神色一凛,正色道:“我是来和银时说其他事的,不过既然他没醒,先说给你们听也无妨。”
“高杉还活着。”
我和神乐看向彼此,这是大战之后,我第一次听人正式提起高杉先生。
高杉先生的存活是个奇迹,桂先生说。
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有什么更委婉的词:“银时扎向高杉的那一刀,深且准确,银时确实是打算彻彻底底地杀死他。”
我本以为自己长大到可以听这些东西,但听到桂先生用如此冷静的语调描述银桑是如何杀死过去挚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但他还是手抖了,就是这一下,创造了一丝生机,”桂先生抱着双臂,“坂本在能量塔彻底坍塌前找到了高杉,带回飞船紧急救治,据我所知高杉大概在生死线徘徊了整整一个月,今天刚脱离生命危险。”
说完这些,桂先生转向银桑:“银时,你可以安心了。”
银桑像在课上突然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一样,在被窝里弹动了一下后猛地背过身去,几乎把自己卷成一个团。过了好一会,被子卷里闷闷传来一声:
“知道了。”
第二天,银桑的烧全退了。
回到客厅的时候,高杉先生还在。
我端出重新泡好的热茶,然后把一个布丁杯放在他面前。
周身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抱歉,招待用的脆饼吃完了,万事屋暂时没有别的点心。”
我觉得高杉先生的表情看起来介于疑惑和好笑之间,也许两者皆有或是我完全猜错了,只得讪讪解释:“所以我就擅自拿了银桑的。”
凝固的空气又流动起来了,我松了口气。
虽然如此吧,我看高杉先生似乎没有动那个布丁的打算,就连喝茶都用离布丁较远的那只手,虽然全程一言不发,但嫌弃的态度十分明显。
——这是“反派不能和可爱食物出现在同一分镜”里的自我修养吗?高杉先生,其实这样做只会让人气排名升得像火箭一样快。
就在我又开始为接下来该说什么而苦思冥想时,高杉先生站起来。
我也立刻跟着站起来。
“您准备走了吗?不用等到银桑回来吗?”
“不用。”
高杉先生答道:“反正你也会告诉他。”
我还来不及作他想,听见高杉先生又说:
“小鬼,能给我一份那个专辑吗?”
——诶?
“您是说,阿……寺门通的专辑吗?”
——等等、等等等等、诶?
高杉先生看了我一眼,意思很直白:你穿成这样,还能是谁的专辑?
我哆哆嗦嗦地把塞在零食柜里的纸箱拿出来,找了把剪刀拆了一份专辑出来递给高杉先生,高杉先生看也没看就塞到浴衣里。我愣愣地看着对方潇洒离开的背影,脚下像生了根似的动不了。直到高杉先生大概都走出歌舞伎町了,我的脑子里还在循环一句话:
——难道高杉先生也听阿通的歌吗!!!
我带着CPU过载的大脑瘫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又突然坐起来。
啊,桌上的布丁也不见了。
傍晚时分,神乐打电话来说今晚会留宿在澄夜家,并第101次炫耀了那张连续翻四次身都不会撞到墙的大床。我在登势婆婆的酒馆里解决了晚饭,回到万事屋时正好碰到刚和长谷川喝完酒的银桑。银桑没有喝得太醉,固执地不要人扶,嘴里含混不清,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着什么,算是比较好处理的醉酒情况。我跟他说神乐今晚不回来了,他假装出中年大叔的惆怅,试图说几句至理名言,奈何只打出一个酒嗝。
我跟在他身后:“银桑,今天你不在的时候,万事屋来人了。”
“来人就来人,新八君也不用什么事都向我汇报嘛,太黏妈妈的男孩子在婚恋市场可是没有前途的哦,哪,是委托,还是什么?”
我蹲在门口,把他乱蹬下来的鞋收进柜子里。
“我遇见高杉先生了。”
银桑往客厅跌去的脚步一顿,回头看我的样子像活见鬼:“啊?”
“我说,今天下午的时候,高杉先生,来万事屋了。”
我一脚把银桑踹进客厅。银桑“嗷——”了一嗓子后从地上爬起来仰在沙发上,没半分钟脑袋就低下去了,还一点一点的,说不准是装睡还是真的。
我拿出杀手锏:“高杉先生还拿走了一个你的布丁。”
以往无论谁动了银桑的甜点,都少不得经受一趟暴风雨式的埋怨,要是他喝醉了,还会跟个蚊子似的直哼哼,再叽里咕噜地说一些对方的糗事。一般到这个时候,我或者神乐的忍耐都到极限了,用猜丁壳的方式决定谁来提前送银桑入梦。不过今天的计划是引导银桑多说一点关于高杉先生的事,于是我一边假装忙碌,一边静静地等着银桑的长篇大论。
没有蚊子哼哼、没有抱怨、也没有叽里咕噜——我回头,只看见银桑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把自己像块毛巾一样搭在靠背上,“毛巾”弹动了几下后,彻底偃旗息鼓。我叹气,想来银桑大概还是醉得不清醒了,要不还是以后再问吧。我叮嘱银桑记得回屋睡觉,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背后传来银桑闷闷的声音:“他说了什么吗?”
我下意识问:“谁?”
“还能有谁,下午不就来了这一个吗。”
“高杉先生吗,没说什么吧。”
“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吗?”
“特别的事吧,哦对,他临走的时候,问我要了一份阿通的专辑。”
银桑两手一拍:“搜嘎,原来如此,这么说的话……”
“诶,银桑是明白了什么吗!” 难道高杉先生真喜欢听阿通的歌?
“那这家伙终于还是被他的萝莉控手下传染上了吗。”
“你要吐槽的就只有这个吗!!”
“也可能只是想从身高差不多的人身上获得慰藉罢了,毕竟吉原的游女穿个木屐就有可能比他高,这种情况太少见了阿银还真是难理解。”
“高杉先生根本不在场,你吐槽他个子矮没有杀伤力。”
银桑摆摆手,脚下一发力,竟然借着这奇怪的姿势凌空翻身,直接从沙发上翻了下去,果不其然,整个人咚一声头朝下嗑在地板上。底下传来登势婆婆的骂声,银桑跪在地板上啊咧咧咧的喊疼。
“银桑,喝完酒就不要试图耍帅了。”
“知道了知道了,新八君,性格特别像老妈的男生在婚恋市场可是没有前途的哦,”银桑带着满脸血在沙发上盘腿坐下,死鱼眼无神地看着我,“新八君从今天晚上开始就好——奇怪,有什么事赶快说啊。”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然我就要睡着了。”
原来银桑完全看出来了啊,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他。我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斟酌了几秒,发现似乎确实找不到更委婉的问法,而对面银桑又开始头一点一点,好像真快要睡着了的样子。
那我只能单刀直入地问了:“银桑,高杉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啊?”
银桑抬头看我:“啊?搞半天你就想问这个?”
“很奇怪吗?”
“我说新八君,你好歹也成年了,对吧?要知道,大人的世界是很——险恶的,每个人都……只是在表演他们想展示的那一面而已的说?所以啊,如果那家伙,在你面前表现得像个无害的正常人一样,那都是假象。”
其实也没有完全像个正常人,但是:“银桑,你怎么知道高杉先生会在我面前表现出什么样?”
银桑眉毛一挑,按返回键跳回上一题:“那家伙是个混蛋,就是这样。”
“我倒是觉得高杉先生还挺坦率的呢。” 虽然有的回答略敷衍,但确实什么都回答了。
“坦率?开玩笑,那家伙难道不是全作第一谜语人吗!就因为历史原型人气高还有名言,就把每句话说得云里雾里的混蛋!他但凡坦率一点……”
“银桑,你这是嫉妒吧,嫉妒你永远不可能出演大河剧。”
银桑瞪了我一眼,似乎是还想说什么,但张嘴又没出声,翻身指着我放在客厅的阿通亲卫队队服:“好了,新八,那家伙大概是看到你穿着这个,想起墨镜仔了,有点触景生情罢了。”
“真是这样吗?银桑好了解高杉先生啊。”
本以为会从银桑这得到不同的回答,现在听来,“高杉先生挺好相处”的设定反而越描越深了。我不知道自己摆出了什么表情,银桑看了我一眼后,突然愤愤地叫起来:
“那家伙就是这种欺骗别人感情的混蛋,跟坦率这两个字连一个笔画都挨不上!只有你这种蠢小孩会上当。”
“我不是小孩,我成年了!”
“在阿银的字典里只有童贞毕业才算步入真正的大人社会,像你这种天天都叫着我成年了我成年了的,才是从身到心的小鬼!”
“明明就是你在避重就轻吧银桑,你是被高杉先生欺骗感情了吧!怎么知道高杉先生会在我面前表现……啊!痛痛痛!”
“喂,你是要玩行酒令啊,说得这么复杂,阿银我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给我说的简单一点,7个字概括,就这样。”
“凭什么是7个字,7个字能说完什么啊!”
“超过了超过了,你说的话我完全听——不——到——”
银桑摆出一副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的样子,我也就不多问了,今天经历的事实在有点过于复杂,晚上又跟醉鬼大叔搞智力问答,到这会已经接连打了几个哈欠。想想我也真够无聊的,为了这么件莫名其妙的事瞎折腾自己。
我收拾了东西,跟银桑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不同于江户其他地区,夜晚的歌舞伎町灯火辉煌,登势婆婆的酒馆里也还热闹,我走到万事屋楼下,见银桑卧室里的灯扑闪了两下,忽得灭了。
所以就这样了吗?我仰头思索着。
不,不太对。这附近好像有什么动静。
我下意识搭上木刀,就在我疑心自己是不是多虑时,万事屋的正门突然砰地撞开,多灾多难的门板和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直冲身旁两个路人飞来,我立时抽刀,木门一分为二,砸在脚边,跟着门板一起飞出来的人撞在电线杆上,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我提刀就往万事屋跑去。没等我赶到楼梯口,只听一声巨响,两个人影先后从万事屋里飞出来,一前一后砸在街面上,硬生生把泥土地砸出个坑,一时间尘土飞扬,呛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银桑——!”
待尘土散去,我见银桑穿着睡衣,一脸不爽地站在路中间挠头。
“喳喳喳喳吵死了,发O期吗,大晚上的突然往阿银卧室钻,歌舞伎町也不是这么乱来的地方,阿银我作为男主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想跟OO都给我乖乖预约啊,搞得我鞋子都没穿就要和你们进行夜·搏啊!”
啊,能不能假装不认识这个人,好尴尬。
没办法,我挑了银桑整段话里比较能播出的部分进行吐槽:
“不是,银桑,不是穿着的吗,那个人形的,鞋子。”
银桑扣着鼻子低头,对着脚下人头又是一踹:
“原来穿了啊,就说怎么脚下软软的,新买的拖鞋吗,好舒服。”
我跟着银桑上楼,万事屋里从客厅到卧室打得一片狼藉。也许我真的长大了吧,早几年遇到这种事,被吓得不知所措手脚冰凉,还要银桑拍背安慰,现在我只是生气刚收好的客厅又被弄乱了,啊啊啊,好烦,好想下去再补两拳。
“来了六个,剩下四个逃了,就这么点人来,真是不爽。”
也不知道他是不爽睡觉被打扰,还是来的人太少。
我检查了一遍屋内的重要物品是否损坏,最主要是看零食柜里的阿通专辑,幸好无一受伤,只是两排码得整整齐齐的专辑之中,空出的位置十分明显。银桑在我背后换衣服,他找了个袋子把睡衣塞在里头,又从地上捡起洞爷湖,挠挠头发,从天然卷里抖出一点木屑。
万事屋又没有门了,幸好我两对此习以为常。
银桑似乎不想声张这事,奈何刚才动静闹得大,围观的群众有人报了警。距离事发过去不到十分钟,真选组的车已经开到街头了,银桑看了一眼,带着我钻进万事屋旁边的岔道。我两穿街走巷,在几条街里绕了几圈,朝志村道场的方向走去。我不知道银桑想干什么,也没有质疑。
确认没人跟着我们后,银桑脚步慢下来,我走到他旁边,忍不住问:
“银桑,你觉得这些人是……?”
“还能是冲谁来的,”银桑抠着耳朵,骂骂咧咧,“这家伙,成天就会给人惹麻烦,啊啊啊,这个月上个月的房租没交,现在还多了一笔额外支出。”
我们拐过一个街角,银桑又嘟囔了一句:“到时候万事屋的装修费就全算到他头上,万恶的有钱人。”
银桑扶着洞爷湖,带着云纹的浴衣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不知为何,我觉得银桑现在其实心情挺好。
快走到我家的时候,他甚至哼起了《多啦A梦》。
——
我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的,拖着步子七歪八扭地来到客厅,只见银桑和土方先生两人站在桌子上,互相揪着对方的领子。冲田先生坐在桌边,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我坐下,跟着他一起点头。
“昨天夜巡的人到了现场以后,完全找不到当事人啊——把人拷回去都不知道以什么名义,你这混蛋就不能做一点点对社会有益的事吗!”
“那还不是你们警茶治理不周,还得让阿银半夜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替你们收拾社会败类,给我把吃下去的税金都吐出来!”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都是你自己天天赌博成性、喝酒赊账不还、吐得到处都是污染环境,一条街上的人都看你不爽了吧,终于忍不住要把你弄死了吧,我从现在开始排队砍你都排不进前100!”
“阿银这颗人头留给谁都不会留给你砍的,你那被蛋黄酱殖民的油腻腻的脑袋连刀都拿不稳了,我闭着眼睛都能赢你。”
“你这家伙是不是要打架——”
我只听到旁边突然撩起一阵风,几秒后爆炸声响彻整座宅院,我在一片烟雾缭绕里咳嗽着清醒过来,只见冲田先生架着加农炮,嘟囔着:“吵死了,土方先生,去死吧,土方先生”后,咚得一声倒在矮桌上,彻底睡着了。
几个画面后,一切都复原了。
冲田先生脑袋上被敲了个包,现在说不清是睡着还是晕着。土方先生和银桑又重新坐在矮桌前,刚下夜班的姐姐给我们端上茶水和早点,警告我们不许吵她后,就去睡觉了。有了这句话,我们三都不敢轻举妄动。
土方先生开始扮演靠谱大人,点上烟,青蓝色的眼睛躲在烟雾缭绕里,问银桑:“你确定那些人是冲你去的?”
我拿起一块脆饼,故意咯嘣咯嘣大声嚼。
“还能是冲谁去的,万事屋只住了我和神乐,总不能是冲着小神乐去吧,嘛也很难说,孩子大了在外面瞎交朋友做家长的也是得负责。”
脆饼吃完了,我拍拍手上碎屑, 顺理成章将手放在桌面下,借着桌布的掩盖在膝盖上狠命擦了两下。银桑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全身上下都写着“我很坦荡”,但我还尚有无用的廉耻心,紧张的时候会手心出汗,更主要的是,银桑撒谎前也没和我对过口供,啊不是,说辞。
“根据你的说法,你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打伤两人,却说不出对方有多少人什么样貌用的什么刀?这让我很难相信你的说辞啊,白夜叉阁下。”
“大晚上谁看得清,你知道一睁眼被五个男人围在床头是什么感觉吗,我能活着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土方先生睨了银桑一眼,敲敲面前摊着的笔记本:
“既然你没看清,那就说一下你们最近都接待过什么客人吧。有可能是哪位委托人的麻烦落到你们头上了。”
我缩手缩脚坐在旁边,听银桑报出一连串名字,土方先生记着记着,突然一甩笔大喊你们一个礼拜能做那么多单生意?银桑抠着鼻子说:对啊,这些都是楼下米店老太太养的猫,她没关好家门一晚上跑出去七只,你知道在歌舞伎町找七只一模一样的白猫有多难吗!
“那昨天呢,昨天你们干了什么?”
银桑摸过姐姐留在桌上的馅饼放进嘴里:
“神乐去公主家享受豪华席梦思至今未归,新八在参加阿通见面会,我在赛马场,昨天万事屋里根本没留人,如果真有人在那时候拜访,不留下名帖我们也不知道。所以说万事屋就是个替罪羊,问题果然还是出在你们身上……”
银桑在旁边颠倒黑白胡搅蛮缠,他看起来倒镇定自若,我这个共犯却在旁边紧张得不知如何掩饰,回想过去几天找猫的经历也没什么帮助。感觉有些坐不住,我打算倒点开水泡茶润润嗓子,便探身去拿桌子中间的茶壶,刚要拎起时,上面却突然多了一只手,碰得把茶壶摁下去了,我一抬头,就见冲田先生看着我,眼神异常清明,完全不像刚睡醒。
虽然年纪只差两岁,但冲田先生一直是我既看不懂又无法特别亲近的类型,我讪讪收回手落座,冲田先生不再看我,拖着嗓子道:
“旦那,听说了吗?”
那边两个又快要吵起来的人转头看他。
“高杉晋助的事。”
银桑嗦手指的动作一顿,疑惑地“啊”了一声。好演技啊,银桑。
冲田先生声音平平,像个没什么情绪的朗读AI:“我们已经有确切的消息说他来到江户了,这几天各处都有人看到他出没。”
“事先说明一下,高杉晋助已经不是新政府要追查的恐怖分子了,只是作为旧时代的危险人物,有责任监控他而已。”他冲银桑眨眼,“意思是跟他扯上关系也没什么的,所以旦那就不要有负担的直说吧?”
银桑塌下眉毛,揣起手,“我很久没见过他了。”
冲田先生长长地“哦”了一声:“所以不可以理解为,昨天来万事屋杀旦那的人,其实是想杀高杉晋助这样吗?”
不比和土方先生见面就吵的气氛,银桑似乎对冲田先生一直没什么脾气,这时候也只是打了个哈欠:“实话就是真的没见过啊,总一郎君。”
“是总悟。”
土方先生和冲田先生离开后,银桑在矮桌下躺倒,过一会彻底睡着了。我吃完早饭,去道场练习,神乐在的时候,我两还会拿竹剑随便比划一下,每次都以她一脚踢断竹剑为结束。今天,空旷的道场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对着空气里的假想敌哗啦哗啦劈了几百下,正准备休息时,突然听见道场旁边的侧门发出轻微的响动,我探头过去一张望,看见银桑从侧门闪了出去。
我没犹豫地就跟上了他。
日上三竿照,银桑出门后先去了丸子店吃东西,又去7-11买了草莓牛奶,看起来没什么目标,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歌舞伎町里溜达,好几次我觉得银桑已经要发现我了,但又会有别的事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很少主动和人攀谈,却时不时被路人叫住,每当此时,他就会摆出营业姿态,熟练大方地交流,和整天在万事屋里因为一点小事就唧唧赖赖的家伙判若两人。万事屋做了这么多年,银桑的人脉遍布歌舞伎町,尤其当他想要表现得友善亲和时,是相当有魅力且吸引人的。这么一想,银桑自己和他形容的高杉先生也差不多。
我这样想着,又探头出去寻找银桑的身影,一看眼前没有,立刻转身向后,恰好看到两手向前握爪,一副想要假装老鹰捕食似的银桑。我两尴尬对视十秒,还是脸皮相对更厚的银桑先开口了:
“噢啦,果然新八君也到了感染跟踪狂病毒的年纪了,阿八呀,有病要去医院治,不然家里有两个跟踪狂姐姐该怎么办……”
“不要随随便便把猩猩嫁到我们家!我没同意过,完全没同意!”
我气得龇牙咧嘴,呼呼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冲银桑抱怨:“而且,银桑,你查委托怎么不带我?” 总不能是不信任我的能力吧?
“看你练剑练得很专注,这种时候打扰不太好吧?要是正好有心流,被我打断了不是很可惜吗,”银桑扬起「抱歉但并不真的抱歉」式微笑,冲我摇手,“是总一郎君让我一个人来的,每次涉及真选组,这小子就谨慎的很。”
“诶,冲田先生吗?” 我还以为真选组今天来,就是为了查万事屋的事。
“是机器人的事。”
最近确实有听到这样的新闻,新政府开发了一种模仿「机械战警」的警用机器人,虽然是机器,但植入了几近人类的高维智慧,可以代替一些简单的警务工作,比如指挥交通和站岗,我偶尔也会在街上看到它们。
银桑直起身,示意我跟着他:“真选组向国家申请过一个机器人,大概是没给他安排什么事做吧?一个礼拜前这个机器人闲得无聊,自己出门后莫名其妙就跑丢了,那小鬼说搞丢这种机器人算破坏公派财产,要上交巨额罚金,他们不方便自己找,只能拜托我们。”
“这种机器人身上一般不都有定位吗?”
“谁知道呢,说是两天前传回来一个地址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银桑摊手:“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狠敲真选组竹杠的好机会。啊~这委托费要怎么花,是买结野小姐手办呢、买结野小姐手办呢、还是结野小姐手办。”
“还什么都没干就确定要骗人了吗!还有,你买三个手办的意义是什么,停,别说,我不想知道,我只想问——发工资是完全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吗!”
“啊,工资,哈哈哈哈,工资也会发的。”
“我真的完全没法信你,银桑。”
我扶了扶眼镜,突然想到万事屋遇袭的事情:“不过,银桑,这件事不会跟昨晚有关吧?两件事发生的时间这么近,怀疑一下似乎也很合理?”
银桑脚步一顿,回身一脸正色看着我:“新八君,我知道高杉这混蛋难得来一次日常篇,作为日常篇常驻你很好客,但也不用这么关注他吧?”
我连连摆手:“不,银桑,我说的是万事屋的事,完全没有提到高杉先生。”
但银桑似乎没听到我的澄清,只是自顾自往下说:“……再说了这又不是主线篇,怎么可能什么事都跟他有关!”
十几分钟后,我们站在一座颇具规模的宅院前,听房产中介负责人正兴致勃勃地和我们讲述——就在两天前,一个身披紫金色浴衣的独眼男人买下了这个宅子,“我报价格、对方说好,现金支付,地契转让,一气呵成,难得碰见这么豪爽的顾客,”他生怕我们认错人般补充道,“我记得他好像是紫色头发,年纪不大,现在的年轻人,真有个性啊。”
银桑的脸色瞬间就黑一个度。
这座宅院在歌舞伎町的城郊处,背后依山院外傍河,风景秀丽,视野宽阔的同时又相对私密,看得出这位置是原屋主精心挑选过的,能在江户城里找到这么一片位置,难怪空气里一股子用钱堆出来的清新味。
负责人说,屋主原是德川定定手下幕僚,早年间颇受倚重,豪掷千金在此筑起了这么一座宅院,可不知从何时起,这宅院后边的井里总会泛出幽幽绿光,其状极为恐怖。这位幕僚先前作恶多端,以为这是手下冤魂前来索命,吓得一病不起,没几天就去世了,由于尸体死状过于凄惨,无法正常收尸,只得拉去草草埋了。这附近的人便传言说,这是个凶宅,白天看着没什么事,但一到晚上,便会有厉鬼出没,在院内横行。
负责人像是生怕故事不够刺激般,往宅院后头一指:“那屋主人就埋在那。”
银桑脸色又变一片惨白。
既然房产已经卖了,负责人自然不能让我们进去,我们假装道谢离开,等负责人走远了,才找到一片围墙低洼处翻墙而入。
啊,自从加入万事屋,我真是把违法的事做了个遍。
以我的鉴赏能力,只能看出这宅邸先前肯定辉煌过,但毕竟十多年无人打理,里头杂草丛生,各种植被野蛮生长,我们两四处翻了一圈,只有些前任屋主没带走的桌椅板凳和不值钱的古玩在里头。长时间没了人气的院落总感觉怪冷的,今天又阴沉,乌云压阵低得让人都有些喘不过去,天色将迟,风擦过冰凉的石柱院台,吹到身上,我忍不住打个冷颤。
破落隐蔽的宅院、死状惨烈的男主人、不断被加深的恐怖传说,这真是高中生夏日试胆纳凉的优选之地。
虽然说我不怎么怕鬼,但饶是在这闹鬼buff叠满的地方也是心里打鼓,就在我四处张望时,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抓上我的肩膀,我“啊”一声尖叫,一转头,看到面色如纸的银桑哆哆嗦嗦地拉着我的衣服:
“阿、阿八呀,今天要不就先到这吧?也不是一定要今天去嘛,可以等神乐回来再一起来哈哈哈,不是说我害怕,我突然想起来我们还有其他委托……”
“对啊,等神乐回来了我们再一块挑个晴天来就好了。”
“对对对对啊,再说嘛,我们快点走吧阿八。”
“不过话说银桑,那边有个井,在冒绿光。”
“啊啊啊啊——阿八,快跑啊——”
“不是,银桑,我们是从哪面墙翻进来的?我忘记了——”
“啊啊啊啊这种时候直接从正门出去不就行了,谁还在乎那么多。”
银桑怕鬼的时候跑得飞快,蜻蜓点水般踩着地上的残骸,动作简直像飞一样。这座宅院的围墙很高,没有银桑我爬不上去,只好调转方向跟着他往正门去。银桑跑到大门口,手忙脚乱地拆门锁,奈何这宅院年久失修,连锁都不好使,我本想说要不算了还是翻墙吧,但跟怕鬼的银桑是没道理可讲的,这人的大脑已经被“逃命”二字堵死了——银桑抬脚对着门锁就是一踹,木门连带房梁稀稀落落洒下一片灰,我刚要阻止,银桑第二脚直踹在门栏上,竟然把木门踹出一个大洞。一阵狂风自洞口倒灌进来,卷起一阵尘土打在我两脸上,一同随来的还有一声凉凉的阴笑:
“呦,银时,好久不见。”
乌云压过天边,被连绵群山挡住去路的狂风席卷过境,两扇木门发出几声噼里啪啦的动静后猛地弹开——飞沙走石里,紫发独眼、身披紫金浴衣、这栋宅院的新任主人高杉先生站在门外,他手里甚至拎着钥匙,此时此刻竟然还有点好笑。神情古怪地打量了我两一番后,他从容地把钥匙收起来:
“银时,你是打算从这洞里钻出来吗?”
“矮子,你怎么不先钻。”
银桑话音未落,我只觉眼前寒光一闪,木门竟被一刀劈成两半,我下意识退后,银桑笃定不躲,没被门板砸到,倒是被溅起的木屑石灰甩了一脸。
高杉先生踏着门板进来,声音轻飘飘的:“不做江户的守护神,改私闯民宅了?不过你一向跟警察关系不错,倒也不怕被抓。”
“把内应都安插到真选组心脏里去的人还说我?”
“那不是被白夜叉阁下阻止了吗?”高杉先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知怎么的穿过了风声,好像就在耳边似的。我忍不住抖了下肩。
高杉先生进了院内才看到躲在旁边的我,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反应,只得冲他点头,高杉先生面色如常,微微颔首,我也看不出他情绪如何。但等银桑也走过来时,他立刻揶揄:“还在和小鬼玩过家家吗?”
“又想说我失去野兽的獠牙?”银桑被砂石甩了一头,灰头土脸的有些狼狈,嘴上倒不饶人,“几百集前的台词就不要重复了,搞点新鲜的吧,高杉。”
大门稀巴烂了,但高杉先生听起来似乎心情不错:“哦,你知道的嘛。”
“知道个屁,我什么都不想知道,”银桑干脆坐下,试着把刚才落到头发里的灰尘木屑抖出来,“所以,你买下这地方是为什么?”
他看了眼四周:“这像被猩猩拉过屎的破院子还挺适合你。”
高杉先生立马道:“那你刚才是被猩猩屎吓得哇哇大叫吗?”
高杉先生真是会气人。我在心里给予肯定。
“那你就在外面听?你这是什么恶趣味抖S情结!不要以为进了日常就可以给自己加公式书以外的人设,这个作品里的抖S已经够多了!”
“只有你才觉得这是抖S吧?我只是觉得你鬼哭狼嚎的很有意思,”——不不不,高杉先生你现在这兴致盎然的样子看起来完全就是抖S没跑了——“银时,你不会现在还不敢听鬼故事吧?”
银桑被高杉先生两句话怼得脸色风云变幻:“听鬼故事被吓到才是尊重的表现,你们这些不害怕的人活得太没趣味了!”
“你的趣味就是拽着比你小10岁孩子满院子乱窜?”
“我是怕他走丢而已!你买的这破院子乱七八糟的,连个路牌也没有,你是破产了吗?绝对破产了吧,只能住得起荒郊野岭了吧!”
高杉先生嗤笑,扯了扯羽织,换了个声调:“我以为你清楚这里的价值。”
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这句话似乎一下稳住了两人的交流节奏,你来我往的过招戛然而止,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鸣金收兵。
银桑垂下肩膀,挠头:“啊,我知道的,龙脉。”
高杉先生露出了然的微笑,不语,扭头便走。
我忍不住问银桑:“这里有龙脉?”
银桑无奈地“啊”了一声,起身跟着高杉先生往后院走,一边给我解释:他一看到冲田先生发来的地址,心里就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不在万事屋里的两年里,他探遍了各处的龙穴和龙脉,而这处房产正好在一条龙脉上。大概率是,十几年前的一次大地震,让龙脉的幽光透过开窍的地缝重现天日,却被当时的屋主认为是恶鬼索命。新政府成立后,江户地区各处暴露在外的龙穴和龙脉被依次收公处理严加看管,但这处龙脉位置实在偏僻,除了巫女的口口相传,没有被记录在册的证据,因此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我听完以后,反而冒出更多疑惑,我看向银桑,他只是板着死鱼眼,盯着前方高杉先生的背影发愣。
我们跟着高杉先生来到传说闹鬼的井口,银桑只看一眼便嫌弃说,这建得也太假了。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指着井边给我看说,这里一看就是可以移动的,底下肯定不是井水而是一个修缮好的空间,类似密室。
高杉先生斜他一眼:“知道你还怕成这样。”
银桑一缩头:“这里死过人又不是假的。”
高杉先生不说话,咯咯地笑了两声。
银桑瞪他一眼,抽刀把这假井口劈成两半,果然,一条铺得相当平整的台阶显现出来。高杉先生一让步,示意银桑先请,银桑抬脚在台阶处犹豫半晌,转头看向我。我顿时有种被人从观众席拉上舞台的无措,站在高杉先生和银桑中间左看右看,我倒是没那么怕鬼,但我也不想第一个进去啊!
高杉先生大概真被银桑无语到了,挥袖自己先下去了。
我看银桑,银桑看我,我实在忍不住吐槽:“你真要让我走最后吗!”
我还是走了最后,银桑美名其曰:万一等会出什么事,最后一个好逃命。切,谁不知道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跑得比谁都快。
我们顺着石阶而下,转过两个弯,原先从地面上只能瞧见的点点幽光一下亮堂起来,相比于地球保卫战时像光柱一般直冲入天空、只是靠近一些就能灼伤人的龙脉不同,这处地缝中静卧的只是一条小小的龙脉分支,绿色的幽光从各处细小的裂缝中透出,加上井底石窟密室天然而成的阴森凉气,还真有点像荒坟野岭里飘荡的荧荧鬼火。
高杉先生已先一步到了,待我和银桑下来时,看到的便是他拎着烟管,侧身低头站在这丛丛鬼火中,龙脉的流光绸带似的印在他脸上,照得他像旧画卷里走出来的古典人物,风流俊美,诡丽怪异。
银桑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几秒,才慢慢走下来。
高杉先生并没有看我们,他蹲下,浴衣一角垂进地壳缝中瞬间被烫成焦糊,他却像无知一样,在银桑焦急的“喂,你疯了吗”吼声中,轻拂上一缕暴露在外的龙脉——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灼伤,没有血迹,就好像伸手轻点平静的湖面,只留下层层涟漪,和波纹荡漾间银桑焦急的倒影。
他抬眼,幽绿的光将他瞳眸映衬如同翠石,晶莹剔透。
银桑像是被他震住了似的,赶过去的脚步猛地一停,随即三步并两步大跨过去,一把将高杉先生从地上拽起来:“喂,高杉,你现在的身体……”
我以为高杉先生会把银桑甩开,但他只是侧头看向银桑,好像一只在研究人类的猫:“银时,如果你是在关心这种事的话,不必担心,我的身体如今和龙脉共存,只要龙脉稳定,我就不会有事。”
银桑一愣,随即被烫着了似的猛地放开手,大声嚷嚷:“谁关心你这个了,不要自说自话!”他像是绕着歌舞伎町跑了一圈似的大喘气,高杉先生冲他微笑,被银桑瞪了一眼后似乎笑容更盛。
几次吐息后,银桑很快就平静下来了,摆出「无关心」表情:“所以,你费劲心思找这个龙脉分支是为什么,你不会像吸血鬼一样,要定时在龙脉里泡澡才能滋阴补阳,永葆年轻什么的吧。”
高杉先生像是被银桑的脑洞惊到了,皱眉:“你少看点电视剧。”
“你才该多看点电视剧,与时俱进吧,高杉,中二已经不流行了。”
“说着「我的剑所及的地方就是我的国家」的人有资格说我吗?”
“不许你诋毁阿银的名场面,听好了,每个JUMP男主都至少有一次这样帅气的时刻,像你这种只能在主线出场的反派不懂这种感觉也可以理解。”
高杉先生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样,拎起烟管。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银桑停下来,看了高杉先生半晌:“喂,生气了吗?因为自己的名场面没有被选进前5嫉妒了吗?”
“我没有那么幼稚,”高杉先生轻吐了阵烟雾,“你走吧。”
银桑一愣:“去哪?”
“带着你的小朋友走吧,不要对这件事插手,”高杉先生将烟管收回浴衣里,“你的警茶朋友可不会喜欢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都说了我跟他们没关系,喂,你什么意思。”
“到此为止的意思。”
银桑看起来简直像要去揪高杉先生的领子,但高杉先生身上实在是没什么衣料可揪——大概意识到这一点,银桑只是站在那没动,拳头握紧又松开:
“在江户惹得满城事就算了,你莫名其妙跑到万事屋来,害得银桑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教训人!你是恐怖分子当习惯了,不给人惹麻烦就不舒服吗?”
高杉先生没说话。
我发现,比起反击,沉默才是对付银桑烂话吐槽的最好的武器。不,倒不如说是,银桑好像总会认真面对高杉先生的沉默。
银桑放低了些声音:“所以,你来万事屋到底要干什么,能说吗?” 见高杉先生依然不作声,银桑声音大起来,“又当谜语人吗,不说的话,我就真带着新八走了,你爱怎么跟真选组打交道你就打吧。”
高杉先生问:“谜语人是什么?”
“谜语人就是从来不……你自己去看漫画啊混蛋!别在这种时候装傻,你这个不会吐槽的吐槽役给我摆正位置!”
高杉先生心情似乎由阴转晴了,面对银桑的气急败坏,他只是笑:“为什么非要有个理由,银时?”
银桑震了一下,看向高杉先生。
“我路过,顺道就进来看看,”高杉先生倚着旁边的石墙,姿态悠闲,“门没锁,我就进去坐了一会……”
当初高杉先生的回答,竟然是真的。所以说他真就是一个挺好相处的人啊!
银桑瞪大了眼睛,一对红瞳在黑暗中闪烁分明。
高杉先生只是这样望着银桑,嘴角笑意不减,腰侧刀鞘微微相撞,声音在不大的井底里碰撞球一样弹跳,竟然有些像小时候父母挂在廊下的风铃。
“……不像有些没教养的蠢货只会在别人家里搞破坏。”
起初银桑看起来有些困惑,但很快红瞳就微微眯起,仿佛黑夜中的大猫,锁定了猎物,只待扑上去给予致命一击,银桑回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喂,我可不想被把「破坏」当座右铭的家伙说教啊。”
他走上前,在距离高杉先生仅有一步之遥时停下。
会发生什么吗?那一刻,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又特别慢,我屏息以待,明明不是当事人,我却心跳加速,只得闭眼深呼吸,再睁开时,银桑和高杉先生,他们还是原本那样的姿态站着,凝望着彼此,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但好像有什么改变已经悄然发生。
银桑问道:“所以,你打算干什么?”他听起来放松了很多。
高杉先生把烟管在岩壁上敲了敲:“我在找万齐。”
“准确的说,万齐的尸体。”
我和万齐先生只有数面之缘,他的死讯是桂先生传达的,我印象里是桂先生在清点战力时,跟银桑提了一嘴,银桑沉默了一会,问高杉呢,桂先生摇头说不知道去哪了,找也找不到。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因为爆炸找不到尸体。但又子和武市发现现场的情况有点奇怪,”高杉先生没有说得很清楚,但连我都明白了意思。银桑没搭话,我听高杉先生继续道:“不是找不到,是被人带走了。”
“在那种混乱的时候,做得到吗?”
“不是没可能,天导众的母舰上有可以储存尸体、维持生理状况的溶液和器皿,你应该见过,后来我们调取了母舰上的影像记录,证实了这一点。”
高杉先生带着我们重回地面,在地下没有时间概念,出了地面才发现,外头天已全暗,月亮被层层乌云遮盖, 只露出一点白光。宅院里没有灯,只有相隔几里地外的另一座宅府露出一点光亮,我们几乎是摸黑在院里行走,高杉先生在前,他走得极快,似乎对这地方很熟悉,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在我连续两次踢到看不清的石头后,高杉先生的步速慢下来。
银桑在我旁边小声唱歌。
高杉先生继续道:“不死之血对身体负担很大,继承那样的血液需要极其坚韧的体质,且没有龙脉的力量作为引入,普通人的身体只会被反噬,相比之下,万齐的身体会是个很好的容器。”
这声音好像从风中吹来似的,我看不清前方高杉先生的模样,夜色让他变得模糊、几不可见,像一团摸不着的影子。
银桑不唱歌了:“他们想复活万齐,技术上可行?”
“可行,”高杉先生道,“只是我不同意。”
高杉先生的语气里有某种尖锐的攻击性,似乎连银桑也被感染了几分,沉默了一会才继续问道:“还是星芒教?”
“天导众、星芒教、谁都无所谓,说实话,谁能抵挡不死的诱惑?说起来,我的人头在他们那很值钱呢,不,应该说,我的每一个部分。”
高杉先生哼哼地笑起来,那其中隐隐透出的不可言说的意味——想到刚才高杉先生触摸龙脉却毫发无损,他现在究竟是什么?别人又会想利用他做什么?我感觉身子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被真选组追查又被黑道通缉,你的人缘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劲,”银桑安抚性地揽了我一下,又懒洋洋地吐槽,“你就没想过改变一下性格什么的吗?”
“你倒有脸说我。”
银桑笑了笑,难得没反驳。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银桑的语气听起来并不自然,反而像……受到威胁的野兽,在隐秘之处,悄悄绞紧了喉咙。
高杉先生带着我们上了院子里某栋建筑的二楼,比起其他地方,这一块倒意外的干净,看起来像有人打扫过。我们坐定后,高杉先生从后边不知哪个屋子拎了一个挺大的木盒过来,打开,里面竟然是四层排得满满当当的各式寿司饭团。银桑看看高杉先生,又看看饭盒,一整个摸不着头脑:
“高、高杉,这是啥?”
高杉先生说得十分理所当然:“吃的,你们不饿吗?”
他甚至还拎出两壶酒。
银桑指着他嚷嚷:“不是!你怎么能这么自然地拿出这些东西啊!前面说得那么凶神恶煞的,感情你是来郊游的吗?”
高杉先生正把东西摆出来,闻言又开始往里收:“不要算了。”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高杉,高杉君,把那盒蛋卷给我放下!”
我夹起一块三文鱼刺身寿司。
不管怎么说,气氛突然变成夏日纳凉试胆野餐会了。
虽然不是和高中生。
——
“银时,坂本给我发来消息了。”
我停下脚步。
彼时,万事屋才解决掉一个颇为复杂的委托,赚了一大笔委托费,我们立刻决定开荤吃寿喜锅。银桑在委托里扭到了脚,以此为借口打发我和神乐去买寿喜锅的食物,自己在家里睡觉。回来的路上,神乐受到朋友邀请去玩游戏,拜托我先把东西拿回万事屋,我刚走到门口,便听见这句。
听声音,说话的是桂先生。我从不是听墙角之人,但这次出于奇怪的心态,我没有推开门,只是拎着东西静静地站在门口。
“高杉已经恢复了,状况挺好的,坂本问大家要不要聚一次。”
过了一小会,银桑一贯没个正形的声音响起:
“哈,这么正式吗?要像上次的攘夷聚会一样,难不成一起踢罐子?”
“踢罐子倒也可以,不过我最开始想的是UNO,你去不去?”
“喂喂,前假发总理大人,睁开眼看看江户的明天吧,纸牌游戏已经落伍了,现在聚会都流行玩VR你不知道吗?”
“不是假发总理,是假发,啊是桂!经典自有其存在的价值,银时,无论你怎么贬低也无法否认UNO是永远的聚会之王,想想那一张张+4带来的刺激,和发现自己没有+4时候的绝望。”
“到底是谁绝望啊我说!你知不知道自己UNO技术很差,当年我和高杉打赌谁能让你赢一局,最后因为你太菜了我们两赢了一晚上!”
“伊丽莎白就从来不说我的牌技差,难道你要和我分道扬镳了吗,银时。”
“你对分道扬镳的要求好低啊!你快走吧,去找伊丽莎白打UNO去吧!“
”我相信高杉就不会这么说。”
“高杉只是单纯怜悯笨蛋,不忍心告诉你罢了。这混蛋!竟然让阿银来做这个恶人。”
“对了,当时你和高杉的赌注是什么?”
“……好像是清理坂本醉酒后的呕吐物。”
“我怎么记得最后还是我清理的?”
“输了一晚上的人去清理呕吐物也很正常吧。”
“是这样吗,我都不记得……不要转移话题了,银时,你看,果然你还是很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吧,再说现在大家难得都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谁跟你走在同一条道路上!阿银可不想跟你一起往白痴的方向去。再说,到底是谁在转移话题?”
“……你就不想和高杉聊聊,共叙旧情吗?”
“我跟那家伙有什么旧情好聊的,有这时间还不如揍他一顿,富家大少爷有人疼有人爱,怎么能理解单亲妈妈要养一儿一女一狗的艰辛……”
“银时,你现在就可以去揍他。”
桂先生冷静的声音刺穿了银桑的吐槽。
“你可以拿罐子踢他脸、对他连用+2叠+4、用Switch手柄敲他脑袋,他活下来了,银时,你没有杀死他,面对这个现实。”
万事屋里传来一阵易拉罐被碰到的声音,过了一会,银桑惆怅地答道:“就是他活下来了这件事特别麻烦啊……”
“麻烦?哪里麻烦?银时,你和高杉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又是好一阵沉默,久到我的良心都开始谴责自己的偷听行为时,银桑说道:
“假发,你有没有遇到过,和不喜欢的联谊对象说了再见后,却发现接下来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的尴尬……就是这种啊,我当时以为他真的要死了,面对快死的人当然是捡好听的说啊,我就……什么都说了。”
“不是假发,是桂。你说了什么?”
“就说了,比起打架,更想和他喝酒什么的吧……喂,别这样看我,当时气氛烘托到那个程度了啊,高杉那混蛋看起来真的快死了,感觉不说点什么实在不行……谁能想到他竟然没死成,没死成!啊啊啊,现在就很……”
桂先生了然地“啊”了一声,听起来一副全面掌握局势的自信:
“银时,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觉得高杉是你的联谊对象——”
我拉开万事屋大门,桂先生被银桑从里面扔了出来,大概被扔习惯了,桂先生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整理了一下衣服站起来,和我打招呼。我和桂先生聊了几句,他问今晚万事屋吃什么,我说茶泡饭,他便揣着手走了。
我走进万事屋,银桑躺在沙发上看JUMP,他没听见我回来,手指在书页间来回地扫,走到他身后,我才注意到他并没有在看漫画——窗外,炙热浓烈的斜阳如一道燃烧的银河般倒灌进歌舞伎町,新建的能量塔便矗立其中,金属外壳上印着一层金橘色的柔光,好像要融化在那背景里。
我故意把塑料袋大声地放下来:“银桑,我回来了。”
银桑“哦”了一声,把JUMP盖在脸上。
当高杉先生把那盒丰盛到过分的食盒端出来时,我只感觉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留下一句话:能吃的时候就多吃一点。
万事屋的伙食一向简朴,百年难遇到这种大餐还不用和《死O笔记》一样斗得你死我活,我和银桑如饿虎扑食、埋头苦吃、一言不发、风卷残云,一想到今夜神乐估计还在澄夜那吃香喝辣睡席梦思,我忍不住又往嘴里塞了个鸡蛋烧,吃完一层往下拿,竟然还有,这里头到底装了多少吃的?我往旁边扫了一眼,以我和银桑的饭量,竟然还只消灭了三分之一,难道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即使吃不掉,也要把架势摆起来。
我忍不住偷瞄高杉先生,他只吃了几盒,之后坐在阳台门边盯着虚空,像是在发呆。
我捧着喷香的鳗鱼寿司,突然灵光乍现——这个准备量,难道是算好了四人份的量,其中一份还是以夜兔食量为单位规划的?高杉先生早知道我们要来?如果这样的话,那真选组丢失的机器人,还有这底下的龙脉,难不成都有什么关系……算了,想这么多干嘛,这不是我要考虑的部分。
我把鳗鱼饭团塞进嘴里。
旁边,银桑擦擦嘴宣布结束战斗,拿着酒壶往旁边一躺,露出一个大部分时候只在万事屋里出现的、傻乎乎的微笑。银桑没有喝酒,酒壶在他手里就像个凹造型的装饰品,被他晃来晃去:
“所以,高杉君的计划是什么?”
乌云散开了,月光慢慢洒进我们所在的二楼阳台,可惜这周围没什么好景色,底下是断壁残垣,二楼是叠得乱七八糟的空食盒和浮满灰尘的旧家具。
高杉先生收回视线:“什么计划?”
“完成不死之血需要龙脉的力量,你在江户高调露面吸引注意力,又买下唯一不受监管的龙脉分支,以己为饵,诱敌深入,里应外合,不是你们鬼兵队的拿手绝活嘛,”银桑嗤笑了一声,摆摆手,“同样一招用这么多年还不腻?”
“看来你脑子也没完全坏。”
“喂,找打吗?”银桑等了一会,见高杉先生不接挑衅,白了他一眼,开始抠耳朵:“别告诉我鬼兵队藏在后面山里。”
高杉先生瞥他:“你这么觉得?”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外合的援军呢?”
高杉先生看了眼银桑,又看了眼我。
银桑一骨碌坐起来:“你是白痴吗?为什么负责诱敌的现在和援军在一块?”
高杉先生呵了一声:“计划有变而已,你怕了?”
“怕个屁,”银桑嘁了一声,又躺回去了,“好烂的激将法。”
高杉先生抽出烟管,慢条斯理地点着:“他们已经在你这吃过亏了,想必这次会更加有备而来,银时,你有注意到杀你的人是谁吗?”
银桑弹走手上的脏东西,拖着调子答道:“六个人,身上没有明显标志,武士刀,四个普通浪人我没动,两个厉害点的被我踹晕了在真选组关着,这帮税金小偷应该能问出点什么吧,最好把这个残党那个残党一起都收拾了。”
“应该问不出什么。”
银桑疑惑地啊了一声:“那两个人也是被改造过的?”
高杉先生颔首:“恐怕撑不了多久。”
银桑叹了声气,似乎想说什么,只是摇摇头。
高杉先生瞥他一眼,问:“担心你的警茶朋友?”
“我只是在想,你跟真选组丢了的机器人有没有关系?”
这好像把高杉先生问住了:“什么机器人?”
银桑刚要张口,高杉先生突然截住他:“真要和我说这么详细?”
银桑露出一个「你是白痴吗」的表情,自顾自说道:“他们说组里丢了个机器人,拜托我来找,这个地址就是机器人失踪前发回来的消息。”
“你还接真选组的委托?”
银桑一手撑着脑袋:“万事屋就是什么都做啊,他们给钱多,我可是要养夜兔和狛犬的可怜成年人,哪比得上……”他仰起头,以一个极别扭的角度盯着高杉先生研究了一会,说道,“看样子你是真不知道这事。”
高杉先生笑了一下:“这么自信?可能我在骗你。”
银桑看着地上虚虚晃动的影子,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高杉先生给自己倒酒:“我没听过机器人的事,也不清楚为什么机器人会知道这里,”他顿了一下,“也许这次,我们恰好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银桑夸张地啊了一声,摆手:“开什么玩笑,你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吗?什么恰好我们就碰到一块?谁信啊。”
高杉先生盯着酒杯看了一会,没作声。
“你是两天前才买下这里的吧?”银桑突然伸手,把高杉先生面前的酒杯捞起来自己喝了,往旁边一放,“地契转让、产权过手之类的文件处理需要时间,真选组给我这个地址的时候不像是知道这里和你的关系,不过他们很快就会查到。最早今晚,最迟明天,那之后你再想做什么就麻烦了。”
高杉先生一手撑着地面,单眼看着银桑:“不阻止我?银时,你才是改性的那个吧?”
“高杉,殊途同归这种话,假发已经在我耳边叨叨得烦了,我也懒得去想什么你骗我我骗你的,所以……”银桑使劲呼噜了两下自己的卷毛,两手握拳捶了几下膝盖,眉头压了半天,才继续道,“阿银百年难遇的帮你一次,你个混蛋就感恩戴德地闭嘴接受就行了。”
“哦~我可没给你委托费。”
“哈?你不会真以为我要打白工吧?那我也没好到那份上!小少爷给我记得收万事屋的账单,你要敢赖账我就把账单从你喉咙塞进去,懂了吗!”
这算什么嘛。听着像威胁,我却没品出什么杀伤力。
“霸王条款?难怪你生意越做越差。”
“全宇宙都捞不出几个朋友的家伙也敢说我!”
银桑发表完这通不是威胁的威胁后,心情好了不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没一会,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话说回来,你算准了星芒教今天一定会来吗?”
“你困了?那趁早滚吧,省得等会刀都举不动。”
银桑切了一声,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揶揄欠扁的笑来:“我是说,万一对方太谨慎没来,岂不是让算无遗策的本作大反派很丢脸。”
高杉先生愣了两秒,突然笑起来,开始只是掩面哼哼,后来干脆放开仰头笑得整个人发抖,在银桑嚷了几声“喂喂笑什么”后才停下来。
“不必担心,”高杉先生倾身靠过来,俊眉一挑,目光灼灼盯着银桑,顿了几秒后,突然冲他脸上吹了口烟,“这不已经有白痴跟来了么。”
银桑一愣神,接着猛地咳嗽起来,一边骂着“谁是白痴啊”,一边捂着脸手脚并用地往旁边退了几步,研究地板上的纹路去了。
高杉先生和银桑不说话了,我也不想去和他们说话,等待的时间漫长得难以想象,呆坐着太无聊,我便收拾被摆得乱七八糟的餐盒,刚整理了一层,手上动作突然被高杉先生按住,我一愣,发现他两已同时看向阳台外。大约半分钟后,我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刀鞘碰撞声。
这会的月光已十分明亮,照得院子里黑石如青,不知何时,院外已围了一圈黑影。我们戒备地等了一会,可星芒教余党们却只小心翼翼地等在门口,踌躇不前。我突然想起来,大门早被高杉先生和银桑打坏了,现在这院子就是一副门户大开欢迎随时来作客的景象,确实比大门紧闭看着还要危险。
银桑把我稍微往后搡了搡,这是银桑一直以来的下意识动作,即使我已经成年,手里沾过天人命,他还是会先想着把我和神乐护在身后。现在不是跟他争什么「相不相信我的能力」的时候,我乖乖退后。
银桑和高杉先生一坐一蹲,并排查看楼下院子里的情况。
聚集在院外的星芒教残党人数越来越多,仅凭月色我已无法数清,似乎是确定了院内无人,他们开始徐徐推进,我没想到这一批来得基本都是天人,只有少数几个浪人跟在后面。银桑看向高杉先生,目光似是询问,高杉先生点点头,银桑面露了然。我完全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拽了拽银桑袖子询问,银桑低声吐出两个字:春雨。
曾经的第一大海盗集团在过去的几年里损失惨重,春雨内部也四分五裂,势力混乱,在这种情况下有一部分天人想要重制不死之血,借此重掌春雨。
银桑悄声问高杉先生:“打算怎么办?”
高杉先生盯着乌泱泱的人群,目光深沉,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银桑从高杉先生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可以善了的方式,银桑打架不爱见血,但这次只是“喂喂”地笑了两声,并没有阻止。
过了好一会,一辆重型货车缓缓停在院门口,下来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一个巨大的木头箱子卸下来,放在推车上。从木条的裂缝中,透出我们三人都十分熟悉的艳粉色的液体,是用于保存身体的溶液。所以是基本肯定了这箱子里装的就是——银桑问高杉先生:“你找到万齐后打算怎么办?”
高杉先生说:“我有他遗书。”
见他说得简单,大概是不想多谈的意思,银桑点头,不继续问了。
倒是高杉先生又说道:“他还有个东西,要我交给别人。”
“是什么?”
和高杉先生相处了差不多一天,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十分犹豫的样子,我一看银桑,连银桑的表情都严肃起来。万齐先生到底留下什么重大遗物?会是什么内容?是留给谁的?我天马行空地想象了一会。
没想到高杉先生却在关键时刻挥挥手:“不重要,事后再说吧。”
大概是以为这破院子里真没人,星芒教教众交谈声逐渐大起来,整座院子闹哄哄的,引得高杉先生一声冷笑,银桑让过去半个眼神,高杉先生摇头不语,银桑耸肩,露出无奈的笑。从刚才到现在,银桑和高杉先生没商量过一句作战计划,我猜他们或许觉得我们战力充沛,包围底下四五十个天人绰绰有余?不过,有什么方案能不能也知会我一声,啥也不说搞得我怪紧张的。
实际上我更不解的是——他们在等什么?有好几次院内人声鼎沸,我以为这就是趁乱行动的好时候,但银桑和高杉先生却没动作。我忍不住问银桑什么时候开始,银桑侧头跟我说再等一会。我问,我们在等什么。银桑说,一个绝妙的时机。我问,什么叫绝妙的时机?银桑刚想解释,楼下院子里好像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事,吵闹声一下变小了许多。
就在这时,高杉先生突然暴起,一脚踏上阳台栏杆纵身跃出去,月光之下金紫华服飞舞飘动,如一只轻盈的夜蝶,无锷刀空中出鞘,寒光快如奔浪,杀意浓烈,人未落地,楼下惨叫声已起。
这就是绝妙的时机,银桑说罢,冲我一挥手。
我跟上他,从楼梯直奔而下,银桑灵巧闪过几个冲上来的天人,洞爷湖只在必要时出招,噼里啪啦地把几个不怕死的重重甩在围墙上,我跟在银桑身后,脚下快得感觉自己已经悬在半空了,还没赶上银桑的速度。到了地面,我两往龙脉方向跑,我这才明白过来——星芒教想要高杉先生,所以用他诱敌,吸引残党注意力拖住兵力;装有尸体的容器是星芒教的重点保护对象,由银桑带着我去抢夺。这战术说起来挺简单,但竟然是在完全不沟通的情况下完成的,我实在忍不住惊叹一句,真的全靠心灵感应吗。
高杉先生空中一惊雷的出场方式确实吸引了不少兵力,又或许是他身上真的赏金太高,诱惑力巨大,我和银桑没遇到什么特别大的阻碍就到了井底,木箱果然已经停在那。正在那忙活的星芒教残党见到我两,纷纷拔刀就砍。经历过烙阳、保卫战和大战后,这种场面对我来说已算得上熟悉,只是真的不习惯要杀人,更受不了腥臭的尸体和干涸黏在脸上的血。很长一段时间,银桑都在保护我和神乐手不染血,在真选组晃动的列车上、在吉原烟熏缭绕的高塔上、在辰罗富丽堂皇的赌场里……我们被银桑一次次庇护着。后来,在银桑消失的两年间,我不得不飞快学会独自面对这些事。
我一刀砍翻先冲上来的天人,刀刃平滑过另一人腹部,到了第三下终于有人举刀格挡我,我不想拼力气,泄力让他从我侧边划过,再一刀砍向他腰侧,淋出来的血溅上我的武士袍。被砍中腰侧的天人踉跄了两步,回身对着我又是一刀,我往旁边一躲,正要补刀,洞爷湖横到我两中间,我一愣,只觉后颈一勒, 视角里残留的是那个天人被击飞到墙边。银桑抓着我的后衣领,猛地把我丢到被教众们冷落到的木箱上。
我立刻会意,用刀柄做杠杆撬开了木箱——万齐先生保存完好的身体正泡在保护溶液中,以前我只见过万齐先生戴墨镜的样子,摘下墨镜后,他看起来也只是个拥有酷炫发型的俊秀青年,我一时很难将“鬼兵队的人斩万齐”和“阿通的音乐制作人极霸”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合在他身上。
我正要木箱盖好,忽然感觉脑后一阵劲风,紧跟着是银桑一声怒吼“新八”,我下意识一矮身,一把长刀擦着我头顶略过去,砸在远处石壁上。我一回头,见银桑正和一个绿色皮肤的天人战到一块,这天人看起来极像大战时的天导众元老,区别在于他会受伤,大概只是星芒教后来拥护的某个领袖。
天人且战且退,每次与银桑刀刃相抵都不拼力,银桑次次追上去,又次次被他荡开,两人在躺了一地尸体的井底缠斗,刀光剑影甩得满室凶光。我想帮忙又帮不上,正待我思索该如何做时,突然见那天人甩开银桑直冲我而来,原来这家伙的真正目的依然是万齐先生,我立刻举刀和他对峙,连转两下后和他刀刃相抵,我眼见对面天人手臂上筋肉暴起,整条手臂几乎胀大一圈,我咬牙抗衡,铁器碰撞擦出阵阵蜂鸣,他用力一压,我顿觉手臂肌肉酸疼。
不会、不会支撑不住吧?
突然,我感觉脚下踩着的地面隐隐颤动起来,是地震吗?我和天人同时愣神,几乎同时,银桑从背后赶到,刀刃相接之处被洞爷湖挑开,银桑旋身将我护到身后,天人撤开一步,正要举刀再袭。这次,脚下地面更加剧烈的晃动起来,连地上石子都发出碰撞声。我一抬头,高杉先生出现在台阶上,他那身紫金浴衣已被浸染成黑色,没甚衣料遮挡的胸口、脖颈、甚至脸上都沾着血渍,无锷刀刀尖垂血,刀鞘轻轻点地,在井底粗糙地面上刮出一阵阵让人牙酸脑胀的摩擦声,他顺着台阶蜿蜒而下,浓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在我身前,银桑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
下一秒,高杉先生和银桑同时闪身在天人面前,铁器相击和木刀碰撞的重响让我脑门发痛,与银桑灵活轻飘如鹤般环绕的进攻方式不同,高杉先生似乎是以快攻为主,刀法密不透风如织网兜头劈落,金属嗡鸣之声在井底来回碰撞,根本分不清他下一刀会落在何处。本来这天人面对银桑一人时就有些力竭,这会再碰上高杉先生,更是无力招架,十招之内被二人同时砍翻在地。洞爷湖默契后撤,留给长刀足够挥斩空间,高杉先生上前,薄刃直劈下来。
我实在有点看不了那个场面,背身捂住脸,恶臭的腥气直接炸开,井底太小又不通风,我憋气也无法抵挡,胃里被熏得阵阵绞痛,无声干呕了一阵才觉得好些。等我捋顺了气睁眼,只见那天人已不成形状,高杉先生和银桑正看着彼此,两人都剧烈地喘着气,看着比刚才杀穿星芒教还累的样子。银桑红瞳闪烁,本来还算白净的浴衣上蹭到不少血渍,脸上也抹到些许,他舔舔嘴唇,呸了一声,才又恢复平时无精打采的模样。
高杉先生掀开我身后木箱。我退开到几步外,偷瞄着像被血泼过了的高杉先生,他静静地看着箱内万齐先生保存还算完整的身体,默默不语。
半晌,高杉先生才合上盖子,转身面向银桑:
“银时,我确实骗了你。”
诶?
诶——!?
等等、高杉先生你说什么呢!?
以下为银时第一人称视角
*银时第一人称
高杉盯着木箱内的万齐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并不质疑高杉和万齐之间的感情,只是这种哀婉得像要现场给人举行葬礼的形式主义氛围,实在不是高杉的风格——那家伙是个纯粹又闷骚的行动派,以前行军时,替战友报仇,连当事人都不知会,却来告诉我,还要我瞒着假发。我打着哈欠看他三更提刀去,约好四更回来,我在营门口左等右等不见人,困得眼睛都揉烂了,才见他踏过林间雾,戴一身露水缓缓出现。我问他怎么回来晚了,他说给人立碑耽误了时间。我说这荒郊野地,下辈子都不一定来一趟的地方,你立碑有什么用,谁来拜。高杉瞪我,说,那家伙平时最喜欢讲鬼故事,你不怕他专门变鬼来吓你。他说这话时,身上煞气未歇,刀上的血擦也擦不净,我被他瘆得慌,哆嗦说,好好好你立哪了,干脆我也去拜一拜。没想到高杉仰头思索片刻,冲我一耸肩说,不记得了。我顿时感觉自己被他错付一晚上,气得上头,扯着就跟他在营门口打起来。假发被吵醒了,循声出来,迷迷瞪瞪站旁边清醒片刻后,出手给我两一顿爆锤。我怀疑那天假发下手太狠,因为直到我们从那儿拔军走人,高杉也没想起来他把碑立哪了,临走前一晚,我们四个坐在一块烤火时说起这事,高杉说,这种事做过就行,形式不重要。辰马拍打高杉的肩说,高杉氏真是潇洒。
我当即冷笑。这人潇洒吗,不尽然,言行不一致罢了。
想到此处,我更觉得眼前场景十分蹊跷,但我又不能说什么,不然新八这小子肯定得用“银桑你能不能偶尔当个端庄的大人”那种眼神瞪我。
我只得站旁边耐心等。
半晌,高杉转身面对我。我两对视一眼,深埋在我脑海里多年不用、仅针对某人的第六感雷达突然嗡鸣——这家伙要坏事了。
果然,这人眉目一闪,说道:“银时,我确实骗了你。”
这句话对旁人威力强大,新八一下从悲伤的气氛里跳出来,震惊地在我和高杉之间看来看去,像不知所措的小动物。
可我只是下意识“啊”了一声,捻捻手指,又挠挠头。心情出乎意料得平静,不仅没有受害者的愤怒,反而有份「我孑然一身,我看你想骗我什么」的兴致,我把「你来试试看」的挑衅传递过去,换来「少说漂亮话」的回击。
我和高杉是从小互相骗到大的,从在私塾里他骗我劈西瓜却让我落水,到我骗他去趟泥地让他陷在沼泽里出不来;到战争时期,我骗他不需要止痛药,他骗我伤不重可以行军;不相见的十年里,我骗他坂田银时死了,他骗我高杉晋助疯了;再到后来,他一次次骗我入局,一次次莫名其妙把我摆在他的对立面,可当真正举刀相对时,我却不知道还能骗他些什么。
欺骗是讲究气势的艺术,只要顶住一股气,再聪明的人都会被迷惑三分。我不和高杉见面还好,一见面那股气就忍不住地呼呼往外冒,唯一庆幸的是,烟火大会上,我回头看到他,就知道他心中的那股气也在呼呼地泄,不然怎么会被我一把抓住刀?如果我两相持再久一点,等真选组找过来,只会发现两个血淋淋的叠在一起的没气人。所以,为了我们各自的安好——主要是我的日常生活安好,他的复仇大业能顺利推进,我们只好不再相见,隔着各路人马共犯演绎,在无人的黑夜里,各自修补那泄露天机的漏气口。
我不说话,等他下文听他骗我什么,高杉却也不说话,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难不成要我在这时候给他吐两句槽?我们玩了几分钟“木头人”未见胜负,不擅长小游戏的高杉放弃了,甩刀归鞘,准备离开,我没犹豫跟上他,新八没犹豫跟上我。沉默盘旋而上,比井底腥臭的空气更令人窒息,我倒没什么,身后新八的紧张和不安仿佛要具象化。
合格的监护人不能让孩子被这种无所谓的小事吓出病,我只得打破沉默,张口乱猜:“鬼兵队真藏在后山?”
没想到一击即中。高杉哼了声,意思是「算你有点脑子」。
我从他这哼声里品出点得意的意思。我就是见不得他太痛快,立刻嘲讽道:“没人说过你的行兵战略很好猜吗?”
当然好猜,要我手下有一支队伍,我也这么藏,要是假发在这,大抵也就这么做。我们三的兵法是松阳教的,万变不离其宗,再复杂的变化,亦有其不变的核心,这核心我们三共同享有。
高杉清楚,我也清楚。我这么说,不过是想气他。
“这么说过的人都已经死了。”
我仰头,见高杉站在最上层台阶,一揽浴衣,摆着大反派气势自上而下看我,这个角度显得他下巴尖又圆润,脖颈修长,人也高不少。
我掏着耳朵,假装看不见:“是是,小矮子就喜欢站高地说话。”
我们跟他走到了地面上,果然鬼兵队的众人已经在外等着了,见高杉一身血,来岛又子大喊着“晋助大人”就要扑过来,被高杉拍着头一句“不是我的血”挡了回去,整套动作熟练得像我和定春玩抛接球。来岛又子享受完高杉的安抚,转过头来甩给我一个眼刀,眼神输出一份「你有没有保护好晋助大人」的质疑后匆匆跑走了。
我觉得莫名其妙,高杉有多能打你们鬼兵队不比我清楚?他自己把衣服弄脏了也是我的责任?那我被弄脏的衣服谁来负责?
等武市带着一群鬼兵队队员也下地了,我向罪魁祸首抱怨:“年轻女孩真难懂啊,一想到过几年神乐可能也变成这样,真是担心。”
高杉掏出烟管,烟嘴上沾着血,被他直接舔进嘴里,我看着都觉得苦,不理解这人对烟草的依赖。高杉道:“你家那个夜兔吗?我看不会。”
又来了,我搞不懂这副笃定到让人火大的态度哪来的。我想反驳“你知道我们家神乐什么”——感觉没有杀伤力;想吐槽“不是所有夜兔都会长成神威那样”——听着像指责他跟神威有点什么,总之无论怎么说都有种强烈的「讨论孩子教育问题」既视感,而且对象是高杉,这就更惊悚了,我几番犹豫,决定不接话。
高杉大概觉得我时不时面容抽抽的样子是在犯病,站得离我远了点。
说话间,鬼兵队过来给高杉送干净衣服和热毛巾,这人很有眼力见地给我和新八也带了。我把自己的给了新八,过了一会那人又送过来一块热毛巾,好意到如此,我也就领了,当然少不了趁机嘲讽了一嘴高杉“大少爷做派”,被他踩了一脚,本来以为穿靴子没事,不想这家伙竟然真下力气,痛得我嗷嗷叫,考虑到周围全是鬼兵队成员,优势在他,就没跟他多计较。
高杉换上的浴衣依然是那一套紫金相间的,一部分是角色设定,但想到这家伙衣柜里挂着一排一模一样的浴衣,只是这样的场景也让我想笑。
高杉不知道我在笑什么,但猜得很准:“天天穿七年级校服的人是谁。”
我怒怼:“那也比你的好看,搞不懂你们有钱人的品位。”
“白色显眼又不耐脏,几乎每天都得换,”高杉指着我胸前一滩血渍,“从做派来说你才更像有钱人。”
我没想到他竟能说出如此有力的反驳,开始口不择言胡乱攻击:“啊?那你怎么不想想我身上这血又是谁蹭上去的!”
话音未落我就后悔了,感觉脸颊在月光下烫得吓人,高杉似乎也没料到我说这个,表情古怪,混合着惊讶和忍笑,甚至连肩膀都开始抖。我看他那副得意样心里烦得很,偷亲别人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吗,阿银本来白白净净的衣服被你这矮子蹭了一身血。亲也不好好亲,撞得我鼻梁疼!我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衣服上的血也擦到他身上,但紫色确实不显痕迹,光天化日下我蹭了也没用,只得决定到时候寄给鬼兵队的账单上报复性多划两个零。
高杉笑完,心情大好,揣着手甚至开始哼哼呦呦,我仔细一听——抱歉我音乐素养有限,听不出来他在哼什么,可能是什么三味线的曲子。
没过一会,鬼兵队成员顺利地把装着万齐尸体的箱子拉上来了,武市和来岛又子在旁边监工,成员间的沟通和运转有条不紊,每个人似乎在来之前就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即使说话也是凑在一块低声交头接耳,稍微隔开点距离就听不见。难怪高杉对星芒教的军纪不屑一顾。
其实在打仗那会,最会整顿军纪的是假发,其次是高杉,假发靠的是严于律己宽于待人,高杉主要靠个人魅力,他两对维持军纪的同时和每位士兵保持深厚的战友情非常在行。我最开始也有一批部下,但我实在没他两的特殊才能,没过多久把部下一个个的全处成了朋友,之后又不得不在战争中一个个的把朋友送走,我的队伍从不增人,所以最后只能孤身成队。
成为一些人的领袖意味着对他们的生命负责,也许正是这种重担压得高杉没能长高?但假发还是正常生长了,责任最重的坂本甚至蹿到了180,我只能把理论推倒重新思考——看来也只能是基因问题。
“万齐挺欣赏你,”高杉突然说道,似乎就是陈述一句。
我咕咚一下把差点出口的嘲讽咽回去。此刻装有万齐尸体的箱子正从我们眼前运走,高杉这话我不知怎么接。
我左思右想,憋出一句:“他追着我打的时候,我大概感觉出来了。”
高杉听完就嗯一声,气氛不上不下的,他也不转移话题,搞得我只好继续跟他聊万齐,我挑了个温和点的话题:“你知道他给偶像写歌?”
高杉挑眉:“鬼兵队允许副业。”
“那他这副业干得太成功了。你们恐怖分子这么闲?”
“他乐意,我为什么要拦着?”
“所以,你问新八要的那个……你不会是真喜欢听她的歌吧,听《XX公仆吃屎去吧》吗?这歌真的很符合你,你会找到共鸣的。”
感谢寺门通。高杉那副从见面起就摆得四平八稳的模样终于有了裂痕。
从小到大,想跟高杉撩架最好的办法就是质疑他的品位,从听的歌穿的衣服吃的东西玩的游戏,甚至恶作剧的方式。我们打得两百多架里,一半的由头都因这种琐事而起,他骂我幼稚,我说能被这种幼稚招数撩到的人才是真幼稚,然后再打一架。小时候用竹剑,偶尔用拳头,大了用真刀,越长大,打架的原因也越沉重,直至最后堵上我们前半辈子所有因果。像此时此刻,能因为这种屁大点事就吵起来的时刻,简直就是……奢侈的往日回放。
想到这我就乐。我观察高杉脸色,只觉要不是在下属面前,他此刻定然要拔刀。那我更乐,在他耳边哼哼唧唧宣告我的不战而胜。高杉开始扮演成熟大人,假装忙碌地在浴衣里翻了一会,赢不了的人就是这样哪,别翻了高杉君,就那么点布料里能藏什么啊——他递给我一个光盘。
我接过来正反看一遍:“这是……龟派气功秘籍?动画都完结了才给我?”
高杉看起来对我无语得很:“这是万齐要我交给寺门通的。”
我愣了好半天:“……万齐的遗物是这个?”
高杉揣手,恢复他游刃有余的模样:“对。”
我第一反应是哭笑不得,但又觉得合情合理,一个既喜欢三味线又喜欢摇滚,副业是给元气美少女写歌的脱线武士,怎么看怎么离谱。不过,跟这种人待在一块,漫长的宇宙漂泊大概也不太会无聊吧?
我瞥了眼高杉,发现他也在看我。
很尴尬,需要转移话题,我哈哈两声:“没想到这小子挺长情啊。”
高杉没答话,我下意识又看他。发现他却还像刚才那么看我,说:“对啊。”
我被他用两个字搅得胃疼,更尴尬了,需要转移话题,我一边哈哈哈地嚷嚷说这东西当然是给寺门通粉丝比较好,一边转身去找新八。我溜达到院外,张望一圈,见新八竟然捧着个饭团啊呜啊呜地吃,仿佛野餐会第二现场。我咳嗽一声,新八叼着半口饭团抬头,我两四目相对,变成四个豆豆眼。
高杉跟着我出来,对我和新八如此反应,说:“他刚刚说饿了,我就让人给他拿了一个。”
我真的开始生气了,这人又在新八面前装什么大好人。我立刻跳脚:“那你怎么不给我也拿一个!”
高杉愕然:“你没说你饿了。”
“你也没问我啊!”
“你饿不饿还要我问你才知道?生活不能自理吗?你是什么型号的白痴。”
“那我现在说「饿了」就能吃到饭团吗?”
“你自己饿死算了!”
恶战一场后在鬼兵队环绕下展开小学生级别的骂战,上一次遇到这种场面,好像还得往回倒退十年,不,十五年,最开始辰马还会来劝架,后来他只会跟假发站在旁边打赌我们什么时候打起来。旧时光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有一会,我觉得自己变得无比轻盈,扇动一次翅膀,就能跨越十几年。
我突然特别想笑。高杉瞪我,发现我不是在嘲笑他后,表情变得疑惑。
我摆摆手,让他别管了,这些事跟他说也说不清。
装有万齐的箱子被运出视线,鬼兵队成员一批批撤离现场,又子走在最后,路过我时又是狠狠一瞪——我真不记得我怎么得罪过她了,和她有过节的不是神乐吗?怎么你们鬼兵队还搞连坐制?
武市过来和高杉商量事情时我自觉走远了,我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回到龙脉入口,发现鬼兵队用石头把地面严丝合缝地堵上,石块经过处理,看起来和周围别无二致。果然是不想龙脉被发现吗?
高杉走到我身后时我又没听见,这人对人字拖的控制力已经达到惊人的地步。他同我一起看着这处被重新掩埋的龙脉,在他开口前,我先说了句不用,他看我一眼,我说,你有你的理由,我……不想知道为什么。
高杉好像被我说愣,嘴唇动了动,想说却没说出口,几秒后才变回平时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还是不阻止我?”
“到时候再说吧。”
啊啊啊,这话跟「下次遇见你一定会砍了你」一样没说服力。我只好加重语气重复一遍:“到时候再说,你听不懂什么意思吗!”
高杉笑了一下,说听懂了。
到这时候我已经无力思考他这笑是什么意思,挠头:“你还有什么事?”
高杉从善如流,转移话题:“他们在卡车里发现了点东西,可能是你要找的。” 他歪头,示意我去看。
我到院外叫上新八一块。高杉跟在我们后面,他的两个手下把东西抬下来,我一低头,和真选组的机器人小眼对大眼。
“啊咧,好熟悉啊哈哈哈,这位是谁来着……”
新八也凑过来:“诶,这不是真选——呜呜呜——”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哈哈哈笑着把他拉到我背后,开玩笑,在鬼兵队面前和真选组拉关系简直找死,领导人可能无所谓,下属们听了可不会开心。高杉挥挥手,把身边几个下属赶走,确定他们都走远了才问我,这是你在找的机器人吗?我点头说,是啊。高杉哦了一声说,那归你了,拿走吧。
我盯着机器人发了一会愣,高杉就站在旁边看着,不打算走,也不打算说什么,我掀开机器人胸前的面板,上面显示:请充电。仅存的电量让我只能飞快地扫一眼记录日志,除了满屏的红豆面包,没有实质内容。
我仰头看向高杉,他也正低头看我。月光恰到好处的为他的脸打下一层薄影,紫发倾泻而下,露出绷带,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瞧见碧绿如钻石棱角般的眸子。我说,高杉。他嗯了一声,以眼神询问。
我说,今天,我们两在这碰到,真的是个意外,对不对?
他又嗯了一声,怕我不理解,补了一句:我真没想过会碰到你。
我说,这不是那什么……剧本?
他问,什么剧本?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没形象地大笑。
我原以为——高杉拜访万事屋、晚上遇袭、拿到地址,遇到高杉,和他叙旧的自己,大概率是陷进了某场精心策划的剧情里,我只需要沉浸式共演,等谢幕时分自然会找到编剧,把他暴揍一顿了事。可其实,高杉去万事屋是真路过、杀手追到万事屋是搞错了、真选组登门造访是秉公职守、拜托我找机器人的同一天,高杉准备伏击星芒教更是一个巨大的巧合。而我,自以为是英雄,其实只是飞蛾扑火般撞进来的……奇怪变数。
所以是真的有援军,鬼兵队一直就埋伏在旁边的山里;计划也是真的变了,鬼兵队原定的伏击战,变成了收拾残局;巨大的食盒和两壶酒是给高杉、武市和又子准备的,多出来的份量是因为——“又子挺能吃的,她今晚没吃饱饭,所以脾气很暴躁,她平时也不算太喜欢你,今天是格外的不喜欢。”
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其实都有一个恰如其分的理由。
我干巴巴地说,我是不会跟她道歉的。
高杉说,你道歉会把她气死。
我说,太好了,她人在哪,这种嚣张的金发妹少一个是一个。
高杉,他现在看起来心情大好,眼睛闪闪发光。
难怪当时在门口撞见高杉,那家伙脸上的震惊和兴奋,根本是藏也藏不住,我当时怎么没注意到?哦,因为我也同样震惊和兴奋。
电影管这叫天意,我管这叫放屁。
我合上机器人的面板盖,拍拍手站起来:“行了,走吧。”
这下换高杉愣住了:“去哪?”
几乎同样的对话回放又让我想笑,我今天似乎已经笑了太多次了,我怀疑等明天醒来脸上肌肉都会酸痛。
“是你走,”我推他。
高杉还是愣的,像没反应过来,简直让人怀疑他作为恐怖分子的基本素养。
“我们今晚闹得动静太大,保不齐就有邻居报警,加上我打开机器人的时候肯定启动了定位装置,等真选组查出来这宅子是你的,你在这等着被抓?”
高杉终于反应过来了,满脸不可置信:“你要帮我善后?”
他这种惊奇的样子实在少见,我盯着看了两秒才继续:“很震惊吗,高杉君,听好了,不像某个小矮子,人的身高和精神都会成长的。”
高杉挑眉:“成长,你不是十年前大脑就被糖分吸干了吗?”
竟敢如此亵渎糖分之神!我对着他就是一拳,他一矮身从我旁边侧过去,拉开架势,我两秦王绕柱两圈半,还是我先放弃:“我是说真的,你也说了,真选组和我关系好,不会把我怎么样,换成你就难说了。”
这是事实。高杉皱眉,松下劲,我拍拍他的肩,见他没反应,揽了他一下:“一报还一报,小少爷就等着收万事屋的账单吧。”
来岛又子在院外等着,见到我揽着高杉出来,眼珠子都快瞪掉了,我对她那点小小小小的歉疚瞬间就膨胀成一种炫耀。倒是高杉,分别的时候还在上下打量我,好像我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似的:“你不会被假发传染了吧?”
我气得抬脚就踹:“你才是被坂本传染了吧!我在你这信用到底是有多差!”
高杉眯眼:“你真想知道?先把「波多比亚」还我。”
我抓狂:“都说了我根本没玩过这个!只有你这种家伙才玩杀人狂游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从小就是个口味变态!”
高杉不屑:“能有你怪?”
我震惊:“喜欢傲娇有什么错!傲娇是天下的瑰宝!”
高杉沉默了,我怀疑是被我的宣言整无语了。见他不说话,我正想跟他提账单的事,他抬头,单眼直直朝我看过来,发丝如蝉翼般飞舞,脑后绷带乱飘,羽织掀起来又落下。我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银时,”高杉突然叫我。
“啊?”我下意识舔嘴唇。
“多数时候很糟、偶尔还可以,”他侧过身,“今天,很不错。”
院外风声很大,高杉的声音如飞羽般轻飘飘落下,我一懵,刚要张口问他什么意思时,身后响起熟悉的警车声,我下意识侧头一望,再转过身,高杉和来岛又子已不见了。
我盯着他两消失的黑夜发了会愣,突然:“啊,完了。”
新八问我怎么了。
“忘记问他要鬼兵队的账单地址了。”
——
虽然说是很帅气地说要帮高杉善后,老实说,这根本不是我擅长的领域,现在我终于意识到,装逼迟早遭雷劈。跟我预料差不多,真选组来得声势浩荡,七八辆车把院子堵得水泄不通,我懒得去凑热闹,在外面找地方坐下,新八跟在我旁边,把光碟当宝贝似的揣着,粉丝比偶像本人还先拿到单曲,这小子出息了。不过,这位走到人生巅峰的宅男没能撑多久,就靠着我睡着了,今天真是把他累惨了开始我真以为就找个机器人,要是知道最后会演变成这个血淋淋的场面,说什么也不会带他。
土方走过来时我随便跟他搭了两句茬,看他没心情吵架,那我也不说话了,他叼烟站我旁边,明面上是在指挥真选组工作,看起来更像是监视我,我无所谓被他怎么看,这方圆五里出去都乌漆嘛黑的地方我能跑哪去。就我两这撞鬼体质,我有胆子往外跑,他有胆子出来追吗?别开玩笑了。
我找了个姿势,让新八在我肩上靠得舒服点,翘着腿,看远处真选组队员们一个二个地跑出来吐。
我从井底上来时就注意到地面上的惨状,高杉对星芒教多少有点私人恩怨,加上万齐的事,下手格外狠厉,天人们的断肢内脏和半掉不掉的脑袋铺了一地,浓郁、张扬、肆意妄为到恶劣的杀戮现场——就差在地上用血亲签一个“高杉晋助到此一游”了。天生爱给人找麻烦的混蛋,像缺关注的小屁孩。
对高杉的做法,我说不上赞同,但也不反对,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甚至有半数时候,他那些疯狂行径,我心里也认可,只是不想说出来,徒增他嚣张气焰。一直以来,我认为这是个大问题,以前我日日见到他时,心里总觉这样不行,凭什么受他掣肘,得改;后来长久的见不到,这决心就被我一拖再拖。面对他,我是明知道要气,又无法真生气,明知他有错,又狠不下心做什么。我惊觉自己甚至懒得知道他接下来的计划——他掩藏龙脉是要干什么?我猜是出于对新政府的不信任,他是那种多疑又思虑周全的人。又或许他真要拿这龙脉做什么再次破坏世界的大事,如果真是这样我当然还得想办法阻止他,但那都……太烦了,到时候再说吧。
该死的高杉,我的底线上全是他的脚印。
我思虑太深,土方说话我都没听见,他问我,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啊,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他问,所以你没看见高杉晋助吗?我回答,确实没看见他干这事。土方又问,那你胸口这怎么回事,需要看医生吗?我低头瞟了一眼说,这……大概是在哪位满身血的仁兄身上蹭到的?土方问,这位满身血的仁兄是谁?我舔了舔嘴唇说,现场哪个活死人吧。土方没听出我的弦外之音,以正常人的思维理解完后惊问,你看到现场这样,第一反应是翻尸体?我也没想到他问这个,下意识反驳道,万一有活的呢?
土方问,要是真有活的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当然是了结后患。我心中结论来得比理智还要快。土方还在探究地看我,我笑了一声道,既然是没发生的事就不要乱想啦。
土方沉沉瞪我一眼,陷入思索。
其实从头到尾我也没说假话,就是绕过了一些真相。
我尝试揣测土方是信了还是没信,转念一想发现无所谓他信不信,擅长用刀、又对刀路十分有研究的人,例如土方,一眼就能从伤口形状看出刀型、刀路和持刀人秉性,很显然,电视购物来的洞爷湖是没法把人切成块的,到头来要问责的还是那个矮子。所以,我坐在是干吗?充当个临时嫌疑人,给高杉和鬼兵队拖延时间离开江户?这家伙需要我这么帮忙?
刚才在高杉面前一时逞英雄,现在我才回过神,难怪那家伙那么震惊,原来真是我改性了。我浑身一激灵,猛地站起来,新八失去支撑脑袋一点迷迷糊糊醒过来,问我银桑怎么了几点了我们要回去吗?大概是站得太快,脑门一阵眩晕,脚下踉跄了两步,土方也问我怎么了。我扶着脑袋哈哈笑了两声说,大晚上有点饿了,低血糖啊低血糖,真选组出任务带饭团吗?在场知情人士新八露出无语神色,嘴唇动了动,我解读他大概是想说「银桑你刚才只顾着和高杉先生吵架,其实你要是张口的话,高杉先生肯定也会给你的,偶尔也当个成熟的大人吧,坦率一点表达自己……」
吐槽太长了我放弃解读,心里骂了他句小鬼,又坐下。
另一个擅长用刀的人也过来凑热闹。比起其他真选组成员,冲田对这现场适应良好,说已经查出来死者全是星芒教某个极端派系的成员了,这个派系曾经高额悬赏高杉晋助项上人头,基本怀疑是在这起了冲突。
刚才当着高杉的面我没敢问,怕他揍我。这会我实在没忍住,问冲田赏金有多高。冲田一摊手说,买我们三个后半辈子不成问题。我听了愣神,心想真是眼睁睁看着商机从眼前溜走,早知道一个高杉两头吃,这头卖星芒教那头卖真选组,赚完赏金就直接从JUMP光荣退休,要是高杉不乐意,大不了商机跟他三七粉,他三我七,毕竟我还得再把他救出来,当然得要多一点。
冲田看我一副思考模样,问我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我不能说真话,摆着手岔开话题说,你们要是没什么事了能不能让我先走?土方一听就急说,第一嫌疑人给我老实待在这。我呛回去道,明明是你们的机器人要我来这的,关我什么事。土方叼着烟看我问,你还知道机器人啊!我说,废话,不然你以为我等在这干什么,就是机器人找到了啊。
土方和冲田听闻都是一愣,看起来完全没预料到的样子——更加证实高杉所言非虚,今天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主动凑上来的。想到刚才高杉幸灾乐祸的笑,我又没气势了。土方去看机器人,新八问能不能去警车上睡觉,局长小舅子面子大得很,而且新八年纪也小,土方犹豫了一会,把他带上了。
冲田跟我解释,土方先生对这个机器人很上心的。我问为什么,冲田说,其实旦那要是找不到更好呢,因为我已经向近藤先生提交过书面保证了,机器人找不回来的话,罚金就从土方先生工资里扣。
我无话可说,只能哈哈哈哈。
冲田又说,养一个山……机器人很麻烦,而且没什么用处,安排他去扶电视天线,这一个礼拜没有他,全组追剧的进度都落下了,大家都很想念他。
我手撑着脑袋吐槽,你们好歹给人家找点正事做做啊。
冲田又说,机器人真的很麻烦啊,有一天明明只是出门买红豆味机油,突然就跑去潜行了,说是路上遇到可疑的人。没想到潜入的竟然是星芒教,还跟高杉晋助扯上关系,出乎意料啊,旦那。
我撑着脑袋的手一滑,心说原来在这等着呢,但面向冲田又只是说,对啊,谁想得到呢,哈哈哈哈。
冲田当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指指院子里一派荒凉的景象问,旦那觉得,高杉晋助为什么要买下这里?
我答非所问,可能他准备修身养性归农耕田?
冲田疑惑地问,归农耕田,那个高杉晋助吗?
我改口,要不就是,有钱花不完?
冲田拖起他半死不活的棒读声调问,诶——只是这样吗,难道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没被政府监测到的能源之类的吗?
我想到高杉蹲在井底,他执刀的手裹进龙脉中,幽深的绿光在他脸上留下波纹似的光影。那样的高杉,和制造了这血腥场面的高杉,是同一人,新奇吗?我觉得并无不妥,或说,高杉本来也是这样。
我突然意识到冲田还在等我回答,转移话题道,总一郎君,阿银这样的一等良民猜不到恐怖分子的想法,不如去问恐怖分子同期生假发,啊不是,桂。
追捕桂小太郎较为积极的前幕府警察不吃这套,说,可是旦那应该很了解高杉晋助吧?还有,是总悟。
我叹气道,我跟他关系一直很差的,动画里第一次正式对决就差把他打死了,啊,你那时候重伤昏迷了,记得补番啊总一郎君。
冲田说,关系很差和很了解,这两件事并不冲突吧,这方面我很清楚的,还有是总悟。
冲田这家伙鬼精,和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想再跟他反驳两句,却见他突然扶上刀,警戒起来,冲我比了嘘的动作。我屏住呼吸,十几秒后,我们身后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点凌乱的动静,像是飞鸟穿林,又像脚步声踏过碎叶,混在沙沙作响的风里,并不太能听清。
冲田停下,刀已微微出鞘,回头看我。
不管林子里那位仁兄姓甚名谁,眼下真是最糟糕的情况,竟然遇上打起来就要跟人缠斗出胜负的冲田。我心下叹气,拎起洞爷湖,假装与他一同警戒。
黑夜浓稠如墨,树林连着后面的山峦好像一个黑洞,即使有月色,也透不出一点光。在这种条件下远离光源,贸然进山就是找死。
冲田也没这把握,只偏头问我,旦那,你觉得是谁?
我心思一沉,换上更无奈的语调道,总一郎君今天一直在我耳边高杉长高杉短的……
冲田说,我没说那肯定是高杉晋助。
但我还是接着说了,这些话奇怪的流畅,好似准备过一样从我嘴里倒出来、吐出来,也许它们一直就在我的喉咙口。我听见自己说:……是想听我亲口说出什么来啊,到最后我可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刀捅进心脏里了,总一郎君,你不会想采访我的感受吧。
冲田握刀的手松了,没回话,红眸里甚至带上了点歉意。
没想到道德绑架对抖S也管用。我生怕不够自然,脑袋枕手,夸张叹气,抢在冲田张口前道,你真要知道?那感觉很糟的,杀死昔日同伴什么的。
我想了想,补充道,很痛,比杀死自己还痛。
说完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胸口骤然发紧,感觉像被人一刀穿过肺。
我眨了下眼,突然意识到后背衣服被汗浸透了。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下午,掌心好像还记得无锷刀刀柄的触感,我下意识抓握了一下,碰到洞爷湖三字时,才想起来假发对我说的——记住他活下来了。
十分钟前,他还站在这。
我听见冲田说,啊,我知道。
我一愣,问,知道什么?
冲田说,因为啊——旦那你说话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像要哭了一样。
我特别想抬手擦一下脸,看看我是不是真哭了,但当着冲田的面我做不到,于是很用力地眨了下眼睛,竟然真的眼角湿润。我一下感觉很慌乱,心里震荡来去,一大堆想说的话在脑海里天人交战,我站在擂台上左右挨锤,想要大喊黑幕,转头一看裁判是高杉,正笑眯眯地看我,原来这家伙才是黑幕的源头。我顿时感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笑眯眯的高杉比严肃板脸的高杉还吓人,我向他抬手说嗨,他也说嗨,然后飞起一脚,把我从擂台上踹了下去。
感谢大晚上灯光不明,冲田没看到我脸上精彩表情。他终于收刀说,总而言之,还是感谢旦那帮我们把机器人找回来,救了土方先生的狗粮钱包。他往远处一指说,我去处理点事,等会安排真选组的车把你送回去吧。
他在我回答前就离开了。
我一点也不想乘真选组的车,觉得很傻,下次碰到高杉,肯定会被嘲笑死,要是让辰马假发知道,就是三倍的嘲笑。往好处想,可能没有下次见面了,本来这些年,我和高杉遇见次数寥寥,别说打架,真正能对上话的时候都不多,少则只有歌舞伎町街面上的一次擦肩回望,这死矮子还不回头;多时不过一个晚上,还是我冒着落水丧命的生命危险换来的,那晚我们做了什么,不用多说,天明了下船,我都有点腿软,又不想他看出来,挨挨蹭蹭的,高杉就站在船下揣着手等,其实我也没干什么,就站在甲板上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猜这家伙到底有多少耐心——事实证明,没多少。
如果不考虑那天后来发生的事,就真是个美好的早晨。高杉夹着拖鞋塔塔塔上船,每一声都证明他耐心将尽,他先照例对我冷嘲热讽,后又说,要不要代劳把我踹下去。我哈哈哈地笑,突然伸手去够他脑后飞舞的绷带,他侧头想躲,被我揪了个正着,他只得偏过头,保持脑袋不动,单眼疑惑地看我,问银时,怎么了。比起昨晚,这一刻对我更有实感,好像这么多年来,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绷带,温柔的风,课本,眼泪,高杉。
现在,这些东西好像又都不见了。
从前,即使我们看似对立,我却知道他要做什么,他的行踪,我总通过他人传言所得,有时候传言的主角还不是他,但我却能想到有他在背后。但从今往后,宇宙宽广,世界(暂时)和平,谁知道大少爷接下来居所何处,志向何方?他还要做什么?他还想要什么?我真摸不准了。我真不知道了。
也罢,算了。管他要去哪,我这精彩的前半生,一半的英雄事迹和一半的丢人糗事都寄存在他手上,有些被以讹传讹说得天花乱坠,有些则连我自己也不记得,如果他也不记得,就能当这些事不存在,可惜高杉是个长情又记忆力极好的混蛋。所以,见不到最好,省得到时候他当面一桩一件的提醒我、取笑我,而且他朋友少,我的面子在宇宙范围内还得以保存。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突然感觉累得不行,找了块石头抹了抹灰刚要坐下,就听见旁边滚下去个东西。我慢吞吞弯腰捡起来一看,愣住了——
烟管,还是温的。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月光如梦,群山沉默,只有风声呼啸。
真选组确实没难为我。虽然都知道是谁做的,但现场没有目击证人又没有别的证据佐证,只能暂时当做群体斗殴。我被揪着写了两天笔录,到第三天,终于被忍无可忍的土方连打带踹,勒令滚蛋。
我一边躲一边喊,别啊,你们想知道什么我可以接着编、不是、写嘛,高杉的血型?高杉的星座?要不我告诉你他的鞋码?你们去盯梢的时候注意那些买小鞋子的男人,肯定能蹲到他!
土方吼道,混蛋,给老子滚啊,谁要看你编JUMP内容啊,这里是MAGAZINE的天下,再多一天我们食堂就要被你们万事屋吃垮了!
神乐则以更大的音量回答,那是你们的食堂菜太不经吃了,快点把贪污的税金都吐出来给本小姐买鸡蛋盖饭阿鲁!
冲田的刀从后面飞来擦着神乐脑袋过去,伴随一句“我倒是可以让你把这辈子吃的饭都吐出来”为挑衅,神乐瞬间被激怒,回身逮着冲田打起来,乒里乓啷地把真选组的走廊拆成透光天井。
竟有兄弟为我断后!我在心里向神乐一拜,趁势溜之大吉。
从真选组正门出去,正巧遇到从源外那买到红豆味机油的机器人,这次他看起来电力满满,友好地跟我打招呼。我忙着要跑路,敷衍道,对不起我真不记得你是谁。机器人挠头说,是吗这样啊。然后把我一炮轰到两街外。
还真蛮有个性的。倒是省了我走路回万事屋。
新八去找寺门通前,专门翻日历挑了个黄道吉日,又是沐浴更衣又是烧香礼佛,拜遍古往今来东西南北四方神佛犹嫌不够,又让我和神乐陪同一起前往。托万齐早年给寺门通写的大爆曲,加上战后娱乐产业兴旺,这位当红偶像现在忙得脚不沾地,到处和人说“玉米大便”。不过亲卫队队长当然待遇不同,寺门通硬是挤时间和我们见面了。
“自从上次他摔坏了手后,我有好久没见极霸先生了,”寺门通一边请人招待我们茶水,一边问我们,“他还好吗,最近在做什么?”
新八疯狂眼神示意我,我回以一个坚定的「上吧,阿八!」于是新八用PG17的分级,结结巴巴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虽然省略了很多细节,但漂亮女孩还是没听几句就眼角泛红,得知这次转交的是遗作后,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偶像哭得伤心,新八也跟着难过起来,声音都呜咽了,受到氛围感召,闹得本来跟这事没关系的神乐也开始哭。
我向来不擅长应付女孩的眼泪,可现场情感浓度又高得我无法坐视不理,只得打岔问神乐,你见过万齐没有?神乐摇头。我说,那你哭什么?神乐边抹鼻涕边说,女孩子美丽纤细的感情和泪水是最值得守护的东西阿鲁!
我吐槽,你别以为说点漂亮话就能被拿去当标题了,动画已经完结了!
神乐大喊,少女美好的感情是要用爱守护的!你们这些心早就跟着OO一起腐烂的大叔根本不懂少女的心思!
我想反驳我的OO还没有腐烂,但神乐已经一拳揍我脸上,她没用太多力,但我还是感觉自己是被一阵旋风甩到沙发上的。
我扶着脑袋爬起来,头疼得难受又忍不住感慨。神乐终于也进入那种时候了吗?从一个比水晶还容易看穿的小女孩,长到让人搞不懂的年纪了,不上不下的16岁,电视台就不该在家庭时间放什么成人爱情片,这玩意看多了感情观会变得稀烂啊。不过,再怎么说有阿银我,神乐肯定不会变成她哥那样的混混,也绝对不会像某个混蛋,带着刚满18岁的小屁孩满宇宙找架打。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我们神乐酱才不是那样,你懂什么,别以为天下所有夜兔都会变成神威那样。
神乐突然转头问我,银酱在说什么阿鲁?
我一惊道,啊,我刚刚说了什么?
神乐说,你刚才好像说什么「变成神威那样」……
我啪抽出两沓餐巾纸堵住她的嘴,但已经晚了,哭得快要素颜的寺门通和手忙脚乱安慰偶像的新八也转头看我。未成年和刚成年小鬼的视线炙热非常,刚才还十分湿润的空气,现在干得能搓火星子。
我傻笑两声,摆手道,哈哈哈你们接着哭,我出去转转。
我在楼下7-11买了瓶草莓牛奶灌下去,又在冷柜里吹了会风才冷静下来。寺门通的工作室肯定不能回了,暂时想不出接下来要干什么,刚想到今天可以买JUMP,又被抢先买掉最后一本,在大街上和看不见眼睛的忍者吵了半小时,最后还是绕远去另一家7-11。在店门口遇到同样无所事事的长谷川,提出一起去打小钢珠,他抱怨说没钱,又说,阿银你借我点吧。我说,你当我谁啊,我也没钱。长谷川长长地诶了一声问,上次见你还说接了个大单,这么快就挥霍光了,不是说从此要当养家的好男人?我一愣,说,什么大单?说完才反应过来,又灌了口草莓牛奶,无奈摊手道,金主跳单了啊跳单,阿银我果然这辈子注定是穷人。长谷川说,金主跳单也是常有嘛,阿银那今晚喝酒吗,一醉解千愁?我说,我这愁靠喝酒治了十年都没成,今天就算了。长谷川困惑极了,说,阿银你在说什么啊!我摆摆手,转身离开了。
从寺门通工作室回万事屋的路不长,加上绕路和熟人搭讪,我晃晃悠悠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登势酒馆门口,今天起了个大早,现在我困得只想溜回万事屋睡觉,脚还没上台阶就被登势从后面揪住后领,被迫来接委托——隔壁米店老太太的猫又丢了,还是那七只,老太太对我上次的效率和服务态度很满意,这次又想让我去找。我一听找猫就头疼,转身要跑却被小玉架起拖把拦住,只好推托说,我今天还有事,明天再干活嘛。登势叼着烟,凶神恶煞地威胁道,你今天不做,你以后都会有事,说不定今晚就会早逝。
我点头如捣蒜地答应了。
找动物,尤其是猫,只凭人是不行的。我回万事屋叫醒定春,进行了一番赌上性命的自由搏击后,才把大狗半拉半扯得弄出门了。
阴雨连绵多日后,江户的天空放晴了,这时日头正高,阳光充足,来歌舞伎町的游客不少,街道上熙熙攘攘,我牵着巨型狗逛马路,一路制造交通障碍,获得超高回头率。路过居酒屋时,还听到老板跟游客热情地介绍说,这也是我们歌舞伎町的特色风景呢,都说主人随狗,你看这个天然卷的家伙。这还说得我不爱听,刚想上去和他理论,结果他一把揪住我领子,脸黑如铜锅,对着我耳朵大吼,你个赊三年账的混蛋,这辈子还打不打算还酒钱!
我赶快挣脱,大喊道,我没钱!老板发出即将黑化的嘿嘿笑声,说,那你打算用什么来抵债?我一指他背后道,老板你冷静点,你把游客都吓走了!
趁老板回头分神时刻,我赶快一拍定春屁股,让他带着我——准确地说,拖着我,一路狂奔,制造更多交通事故,才逃出被居酒屋老板要账的地狱。
上回帮老太太找着七个小猫崽子,是拜托一芳帮忙,这几年里,歌舞伎町店家商铺来来往往几经更替,倒是一芳继续在这称王称霸屹立不倒,看来新来的猫没一个能打的。这回,恐怕还是得拜托他。
解决完变猫事件后,这处废弃神社我没再来过,倒不是怕变成猫,只是我实在对神佛没一分敬意。我自小被称食尸鬼,中间有幸当了几年人,又成了夜叉。细数过去,大不敬之事已做了个遍,业障高筑,却无愧疚之情,像我这种人,想来神佛不会佑我,那我又何必来和他们称兄道弟,白白浪费的香火钱,还不如去打小钢珠。我一边想着,一边带着定春穿过鸟居,往深处去。这里荒得只有猫了,几年过去,萧条依旧,猫倒不多,见我和定春过来,胆小的喵喵跑走,胆大的换了个离我们远的位置,摊着肚皮,照睡不误。
一芳警惕心极高,非熟人不现身,且还得碰运气。
定春回神社跟回家差不多,熟门熟路地在社殿门口的台阶上转圈趴下,连打三个哈欠。我也靠着它躺下,仰头发呆。今天确实好,天高风远云飞扬,是水洗似的蓝,社殿的飞檐遮住一半日头,躺在阳光里也并不热,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定春已经睡熟了,狛犬体温高,毛又软,尾巴团在我脚边,像裹了条毛茸茸的毯子,没躺一会,我也开始犯困。
我什么也懒得想,什么也懒得做,脑袋沉重,思绪时断时续,就在我决心闭眼入睡时,却感觉耳边好像风声微变。这破地方还有人来?
我睁开眼往旁边一瞧。
高杉坐在我旁边。
做梦吧?我揉揉眼睛。高杉还在那。
我猛地坐起来。
高杉依旧是那身看腻了的紫金浴衣,蹬一双人字拖,没戴斗笠,无锷刀在手边放着。见我醒来,轻快地招呼:“睡在这种地方,万事屋终于倒闭了?”
这人是恐怖分子当惯了,爱上神出鬼没这一套了吗?我跳起来想骂他。
高杉眼珠子跟着我动作转,嗤笑:“你怎么总这样容易让我近身?”
他语调里有一点极少见的轻盈,日光灵动地落在他发梢上,又在他撑着脸的手臂上留下明亮的光斑。我动作一僵,又重新坐下:
“大少爷有闲到这来,鬼兵队解散了?”
“依然活蹦乱跳,托白夜叉阁下的福。”
我再次被他上扬的语调哽了一下,他听起来心情不错,相应的我心情就糟,揶揄他:“那怎么,特意来感谢我?”
“你这么需要我的感谢?好可怜,银时。”
话非要歪歪扭扭地说,事非要七弯八绕地做。我从小就烦他这,烦够了就打架,不痛快都包在拳头里。经历那么多事后,现在终于明白打架不能根本解决问题,果然阿银我是长大了,松阳你看看,只有这个矮子还在别扭。
也罢,他不直率,换我坦诚总行了吧。
我装腔作势咳嗽一声:“你来江户又是干什么?”
高杉手撑着下巴,眼睛弯得像新月:“我来江户非要有理由?”
我感觉这对话似曾相识。“废话,你每次来不是炸这就是毁那,完全不给阿银我省心。”
高杉笑意不减:“我干我的事,怎么是给你省心?”
我刚想辩驳,他却直接下定论:“是你非要掺和。”
我不掺和一脚你都活不到现在!
可惜这话我只能在心里嚷嚷,直说出来我两恐怕打到明天都不一定能善了。现在天又好,风又静,而且难得定春这身舒服皮毛愿意让我躺,我才懒得在这种好时节浪费时间和他打架。于是只瞪他一眼,不说话。
高杉也不说话,他离我一臂远,换了个仰坐的姿势,手臂后撑,浴衣大敞,像这辈子没吃过着凉的苦似的,从胸口到小腹露得坦坦荡荡,下摆也搭得随意,露出一截小腿。他本就比一般人白些,强烈的太阳直晒下来,照得他皮肤泛出一层绒绒的淡金色。真是有伤风化的姿态,但相当好看。
他转头时我没来得及收回视线,被他逮个正着,他眨了眨眼睛,突然开口:“你咽什么口水?”
我被他说得差点呛着:“正常生理反应,这你都要管?”
高杉哦了一声,笑着关切:“哦~你饿了?”
我一时竟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明知故问,干脆放弃思考:“高杉君不要靠转移话题来逃避问题,你要真想扰乱世界和平,我正好就地解决你。”
“我现在可是很难死的,银时,别自不量力。”
“装模作样说自己很难死什么的,听起来就很讨打啊,高杉君。”
我说完便斜眼一瞥,无锷刀的位置于他来说不够顺手。我见他也在瞥洞爷湖,便知道他也在想同样的事。既然目的暴露,那就没必要掩饰,我刚要伸手抽刀,却听他幽幽来一句:“不是有人一直很担心吗,我说给他听而已。”
要握洞爷湖的手猛地一滑,我一巴掌拍在青砖石阶上,痛得我声音都抖:“没有谁担心过!高杉君是不是太寂寞了,想象了一个朋友?”
“朋友?”高杉咬着舌尖,突然压低嗓音,“是那个说要把什么东西塞我喉咙里,不配合的话就要我咽下去的「朋友」吗?你说不定也认识。”
我大概有十年没听高杉用这副钝刀刮骨似的声音说话了,抵抗力很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甚至在心里喘了一声,说实话,有点丢脸。
可话确是我说的,否认只会平白无故落下风,多一件被他嘲笑的事。我抬眼瞧他,也不知道那家伙看出来没有,幽绿的瞳眸闪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最好的反击就是不跟他的步调走。我平复了一下呼吸,故意冷下声音:“既然高杉君记得,那就给钱,然后麻利滚蛋。”
“真是堕落啊,银时。”
他笑了两下,掏出手机:“报账号。”
每到这种时候,高杉就格外气定神闲,我看他在手机上一番操作后,利落合盖,潇洒落下一句“等着”。 这自然到仿佛对着镜子练过的姿态,看得我指尖发麻,啊,这就是金钱的魅力吗?
大概是我两动静太大,定春被闹得有点不安稳,尾巴一直在我两中间甩,几次扫到高杉身上,纵使高杉定力再强,也不住地被那尾巴吸引注意力,况且这家伙从小喜欢小动物,小时候脸圆圆的还算可爱,小兔子小狗小猫也不怕他,还会主动过来舔他手,可惜长成了玉面修罗,哪还有小动物会靠近。
鬼使神差的,我薅住定春的尾巴,心说——定春啊,你面前这位就是我们万事屋未来的金主,为了你日后一天七碗狗粮,麻烦你此刻牺牲一下色相。
我把尾巴递给高杉:“你要摸摸看吗?手感超好。”
高杉疑惑地嗯了一声,研究我表情两秒,似乎是要确定我不是准备恶作剧后,还真上手蛮认真地捋了几下后问我:“这是你家的狛犬?”
我十分自豪地介绍:“我们定春可凶了,平时都是一口一个脑袋!”
“嗯。是吗?”
高杉一边应着,一边拍了几下定春蓬松的尾巴,竟然伸手要去摸定春的肚子,这下我真的紧张了,这混蛋真是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要是此时定春醒来,发现是陌生人在骚扰他后生气发飙,我可真没把握拉得住它。
「超级大狗街头冲撞」!率先破坏江户的反而成我了!这怎么行!
我刚要抬手阻拦,却听见定春发出被摸舒服了的低吼似的咕噜声,狛犬甚至微微翻身,就为了让高杉能再摸它两下。我顿时有种家里养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愤怒,这吃里扒外的小狗崽子,明天一定要克扣狗粮!
高杉瞥我两眼,大概是我表情太精彩,只是轻飘飘摸了两下便收回手:“没记错的话,狛犬是守护龙脉的神兽,他跟我亲近是自然的,”他一揽浴衣袖子,故作惊讶道,“银时,你吃醋了?”
要是在这时候说「是」就完蛋了,这家伙就在这等着呢。我冷笑一声:“吃醋,怎么会,我正想着怎么把这只来拱菜地的野猪炖了吃呢。”
高杉哼哼地笑,也不反驳,低头认真择落在身上的狗毛,直发倾泻,他头发有点长了,几乎落到肩上,挡住他大半边脸。
我抬手撩了一下他发梢,没话找话:“你准备留长?学假发?”
高杉头也不抬:“没时间剪而已,我有必要学傻子?”
他说话时手里正捻着一根狗毛,饶是逼格高到日常篇都不出场的如高杉,这动作也太好笑了,我哈哈哈地耸肩乱笑。
高杉不明所以,大概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你也是傻子?”
我笑够了,再笑下去肠子要打结了。
“高杉君可要小心哦,抽烟单眼日常穿浴衣,这个领域武士和忍者的竞争可是很激烈的,你还不会吐槽,一不小心人气排名就被比下去了。”
高杉听完若有所思,撩起左边长发:“绷带呢?”
我愣住了,这家伙是要认真跟我讨论这问题吗?不敢直视他的左眼,抬头想了想:“绷带,你好像是唯一一个戴绷带的,戴着挺好的,很特别。”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了。我手忙脚乱地补充:“对、对你伤口好。”
高杉嗯了一声,说:“其实伤口已经愈合很久了。”
“那还会……” 痛吗?
高杉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点头:“有时候会。”
“没什么药治,医生说是心理问题更多,”高杉说着,幽幽拍了一下浴衣。
“见到你的时候,就还好。”
这、这家伙突然在说什么呢。我两、我两不是这个相处模式吧,高杉君?你这突然改相性,也不通知阿银我一声的吗!你让我接下来该说什么啊!
我啪一下站起来,脑子里一团浆糊,仿佛被迫咽下热碳,从喉咙到胸口,五脏六腑都烫得要化了。有生以来头一回,我真心感觉在高杉这收不了场了。
高杉说完这些,又低头专注地择毛,好像刚才那些只是凭他心意,随口抛掷出来的。我盯着他露出的那一道雪白的后颈,恨得简直想上去咬一口。
我重新坐下。
高杉拨拉浴衣跟猫舔毛似的,精心细致的不得了,收整完毕后又强迫症似的拉平,他也不看我,掏出手机瞟了眼:“钱到账了。”
我气还没消,冷漠地哦了一声,感觉脸没那么烫了。
“不信的话,你可以现在去查。”
“今天是周日,小少爷,银行不开门。”
高杉把手机收起来,嘲弄:“不是有ATM机?到底是谁没生活常识?”
我顿时觉得自己是傻子,气势全无,颓唐地挥手:“信信信,有钱的是大爷。”
高杉皱眉:“这时候倒这么信我。”
莫名其妙地挑衅。我哈了一声,仰头看他:“我什么时候没信你?”
高杉冷哼:“要我一件件数吗?”
“到头来你还是想打架?” 反正我是真有点想。
“没事找事,”高杉站起来,“我准备走了。”
高杉说是要走了,但我瞥了眼,无锷刀还放在台阶上。
虽然是一弯腰就能捞走的位置,但,高杉君,你把话说成这样,竟然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开什么玩笑。你是几年级小学生啊?
我也起身:“你不是还留了个东西在我这,不准备要走?”
高杉愣了一下,又恢复自如:“我有很多备用。”
“很多备用,也没见你今天带来啊,终于准备戒烟了?”
高杉皱眉:“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还我,”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你要是特别喜欢,我可以留给你。”
这人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的?我感觉热意又上涌,赶快说:“我不抽烟,留着也是摆设,”犹觉不够,伸手拍了两下脸,不看高杉表情,“你拿走吧。”
“哦,在哪?”
“万事屋,办公桌抽屉里。”
高杉动作快如闪电,我下一句还没出口,无锷刀已被他捞到手里,我愣愣地看着他把刀重新系在腰间,整了下浴衣,戴上斗笠:“走了。”
我大喝一声,一把扯住他:“等等!”
我速度还是慢了一些,只抓住了他衣袖,他抬手一拽,没拽动。
“你再扯衣服就掉了,”我松手,“虽然你有时候穿着和没穿区别不大。”
高杉明显被我哽了一下,生硬地绕过后半句:“你要干什么?”
我深吸气,稳住声音:“你找不到的。”
高杉双手揣在浴衣里:“你不就一张办公桌?”
“抽屉很多,我还上了锁。”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高杉笑了一下,语调一转,“劈开不就行了。”
“靠,你这人懂不懂爱惜,你得多付我钱。”
“可以,还有什么要嘱咐的?”高杉望向远处,“太阳快要落山了。”
我这才注意到天边的斜阳,在那之下,高杉侧身而立,浓烈的色泽泼墨似的洒在他身上,紫发镶了金边,连脸颊上沾着夕阳的金光。
“银时?”
他在石阶下,我在石阶上,仿佛一幕重演。高杉用好的那只眼睛看我,目光沉沉地压在我身上,好像毒藤,让我陷入糟糕的麻痹状态,我头昏脑涨,四肢发软,张口结舌,连说好几个“我”,却接不出下文。
高杉又问:“你还好吗?”
我避开他的眼睛,垂下脑袋,足足数了十秒再抬头,高杉竟然还站在那,用十秒之前相同的目光注视着我。这一刻风和云都静止,高杉看起来像某种不动的永恒。
“高杉,”我叹气,这一声用尽我十几年气运,连嗓子都发抖,“高杉。”
我要留下这永恒。
高杉神色变了,疑惑又郑重地“嗯”了一声,问:“怎么了?”
该说什么?帅气地讲了300多集大道理,留下十几句名台词,现在有什么好听的话可说吗?我思索良久,却发现在这时刻,我真正想说的,我真正想要的,我真正想留下的,只是「叫出这名字,就会有回应」的事实。
竟然,如此简单。
“高杉。”
“嗯?”
我突然特别想笑,原来高杉的耐心挺不错的呀。
“高杉。”
“……什么?”
“高杉。”
“银时,你到底……”
好了高杉耐心彻底用完了。我打断他:“能再陪我坐一会吗?”
日薄西山照,神社浸染在一片宁静的浓橘色里,这一刻风止云停,生灵皆西,神社内安静得仿佛时间停驻。高杉的长发擦过脸颊,有一捋黏在他微微出汗的颈侧,绿眸透出苍翠不可知的情绪。在长达十几秒的沉默里,他没有动弹一下,连表情一片空白,好像把一切全然忘了。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我突然心生退意,摆手用玩笑的语调说,没事没事,如果你接下来有别的安排,还是……
高杉终于动了,他走过来,解了刀,坐在我旁边。
“那都可以等。”
定春发出一声巨大的呼噜,毛茸茸的尾巴落在高杉身上,不动了。
高杉把无锷刀放在他不顺手的那边,问我:“你现在不回去,还有什么事?”他语调自然,坦荡得吓人,好像那个制造了巨大戏剧性暂停的人不是他。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突然伸手去捏他脸。
毫不意外被高杉一巴掌拍开,痛感很真实,可以说是相当疼。
高杉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你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哦对,一芳和七只白猫!我终于想起今天到此所为何事。我把和一芳相遇的故事给高杉讲了一遍,当然,省略了我讨食的部分,着重描述了我英勇地和怪兽交战的部分。我和高杉一起经历过很多极其离谱的事,但那都是人类可以理解的范畴,变成猫则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奇遇,我以为高杉可能会嘲笑我,但他意外听得很认真,手里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定春的尾巴。
只是在听到我是和假发一块变猫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冒出一句:“你们两怎么不一块笨死算了。” 好烂好可爱的吐槽。
听完故事,高杉飞快地提炼重点:“你要在这等到晚上?”
我点头,与此同时承认,对一芳到底会不会来没什么把握。
高杉倒没质疑,只是问:“你要我在这陪你发呆?”
我轻轻撞了他一下:“发呆不行?”
高杉白了我一眼:“也行,蠢得很适合你。”
“那你准备干什么?”
高杉掏出手机:“处理公务。”
我凑过去假意想看他手机屏幕,没想到他竟没躲开,还把屏幕往我这边放了放,十分坦荡。还真是太久没和高杉长时间相处了,都忘了这家伙以前偶尔也有体贴的时候。高杉要处理的都是鬼兵队的事,记住十个字都是能拿去卖钱的情报,但我看了一会就没兴趣了,在他耳边打了个哈欠。
“我睡觉可以吗?”我说,“你不来的话,我本来也打算在这睡一会。”
高杉按手机的动作一顿:“睡吧。”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真的?我真的睡了哦?”我努力思索了一下过去和高杉的回忆,提出合理质疑,“你不会是要趁机弄死我?”
“就你这种警惕性,我随时可以弄死你。”
在听到这种宣言后,谁还能睡着?我惶惶不安地靠在定春身上,盯着一臂外高杉的背影发愣。也许是狛犬热烘烘的体温太过舒服,也许我确实太累,也许只是感觉全身心的舒服,没一会竟真有了睡意,我晕晕乎乎撑了几分钟,在即将堕入无意识的前一刻,那个清晨突兀地闯进思绪——船下,高杉深紫色的头发在空中狂蝶般乱舞,他仰头看我,眸子里倒映着江户朗朗晴空。
那曾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时刻之一。在一切发生前。
我有这么好运的时候吗?
呼吸猛然间急促起来,心跳加快,意识瞬间回笼,我挣扎着坐起来。
谢天谢地,高杉还坐在那看手机,大概是听见我的动静,一回头,从下往上的手机荧光照得他面色惨白。我吓得气都喘不上来,憋得胸闷心慌。
高杉盯着我看了几秒:“做噩梦了?”
见我没反应,又猜:“怕在这撞鬼?”
且不说对错,无论哪个都丢脸到我不想承认。
大概怕鬼和噩梦这两件事,在高杉看来病源是差不多的,那解决方法也可通用。他啧了一声,收拢浴衣站起来,我以为他也想靠着定春坐,给他让出一个身位,没想他直接紧挨着我坐下了,小腿贴着我的膝盖,肩膀挤着我的手臂,冰凉的腕骨把我的手心刺了一下。我轻轻握住,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高杉的手腕轻轻挣了一下,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在摸他的动脉。
高杉声音轻得像一阵吐息:“睡吧,银时。”
我依言闭眼,这次很快,一倒头就睡着了。
end.